苏轻语的指尖顺着宽大的羊皮地图往下滑。
从江南水乡的阡陌,划到中原的广袤平原。
她指甲边缘有点发青。指挥部里没生火盆,桌子上的茶水结了层薄冰。
“历朝历代,收税靠点人头。”
苏轻语拿出一支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人头税”三个字。
打了个重重的叉。铅笔芯断了,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黑印。
“穷人多生一口人,多交一份钱。富人隐瞒家丁,把地挂在秀才名下避税。”
她换了根钢笔。拔下笔帽。
“从今天起,星火共和国废除人头税。”
苏轻语抬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裴星火。
“摊丁入亩。人不交税,地交税。地不长腿,跑不了。”
陈铁端着个搪瓷缸走过来。喝了口热水。
“苏部长。这主意好。可那些江南大地主,手里攥着几万亩地。就算按亩交,他们拔根汗毛也交得起。”
苏轻语没出声。她翻开第二页图纸。
密密麻麻的算式。
“所以,加了一道规矩。”
她指着那排加粗的黑字。
“阶梯累进税率。”
“每户三十亩地以内,免税。”
“三十亩到一百亩,抽一成。”
“一百亩到五百亩,抽三成。”
陈铁的嘴巴微张。
苏轻语的笔尖戳在最后一行。
“一万亩以上的大地主。税率,百分之两百。”
“哐当。”
陈铁手里的搪瓷缸掉在青砖上。热水泼了一裤腿。他没躲。
“两百?”陈铁嗓子劈了。
“那他们种出一百斤麦子,还得倒贴咱们一百斤?”
“对。”苏轻语合上图纸。“就是让他们贴。贴不起,就把地吐出来。”
裴星火坐在椅子上。拿一块粗布擦着短管火铳。
“发文。”他开口。
“不交的,按偷逃国库罪论处。抄家。枪毙。”
告示贴满了江南十四省。
半个月后。苏州府。
大地主刘半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盘。
他家逃过了第一波清洗。因为他早早交了十万两劳军银。
现在,他看着手里那张星火军税务局发来的税单。
刘家有一万五千亩水田。
算盘珠子“啪啪”乱响。
刘半城的手指开始发抖。越拨越快。算珠卡在了铁丝上。
他停了手。
算出来了。
按这个阶梯累进税,今年秋收,他不仅要把一万五千亩的粮食全上交。
还得变卖家产,去黑市买两万石粮食补税窟窿。
这是明抢。这是逼着他破产。
“老爷。怎么办?”管家站在一旁,腰弯成了个虾米。
刘半城抓起那把紫檀算盘。
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木框碎裂。算珠崩了满屋子都是。几颗砸在他脚背上。
他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哇地一口,吐出半口鲜血。血沾在绸缎长衫上。
“交地!”
刘半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直哆嗦。
“把地契全找出来。去村委会。把地全退给星火军!”
他认栽了。裴星火根本没打算留地主。
这把不见血的钝刀子,比城外的加特林还狠。
不光是刘家。
江南十四省,中原各路。
仅剩的那些大地主。全疯了。
捂着地契就是捂着催命符。留着地,明天就得被税务局拉去打靶。
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地主们穿着破棉袄,捧着一箱箱地契。争先恐后地往星火军的干事手里塞。
“军爷!我这三千亩地,无偿捐给国家!一分钱不要!”
几百万亩上好水田。没动一刀一枪。
全数回到了星火共和国的口袋里。
第二天。李家村。
大雪化干净了。泥路泥泞。
村口的破庙前,搭了个木台子。
指导员张二狗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摞大红纸。
土地证。
底下站着几百个佃户。
“王铁柱!”张二狗喊。
一个干瘦的汉子挤出人群。手在破裤子上死命蹭了两下。
“到!”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发破。
张二狗递过去一张大红纸。
“三十亩。村南头的水田。归你了。”
王铁柱双手接过来。
纸有点糙。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他认识那个四四方方的大红印章。
他盯着那块红印。
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印章上。
牙齿磕着纸面。一股劣质红墨水的咸涩味冲进嘴里。
真的。不是做梦。
王铁柱没哭出声。他把土地证死死按在胸口。
转过身,跌跌撞撞往自家的泥草房跑。
边跑边拿袖子抹眼泪。
几百万无地农民。分到了田。
三十亩免税。
他们看着自家地里的黑土。为了保住这三十亩地。谁敢来抢,他们敢拿锄头把对方的脑浆子挖出来。
京郊。星火兵工厂试车场。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味和煤烟味。
泥地被压得坑坑洼洼。
赵铁牛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工装。脸上沾着两条黑印子。
他手里提着个大号铁扳手。
面前。停着一头造型粗犷的铁兽。
前面一个大号锅炉。后头四个生铁轮子。后轮上焊着一排排人字形的铁齿。
这是造大炮切下来的边角料,加上几台报废的牵引车引擎拼出来的。
早期蒸汽拖拉机。
尾部挂着一排五把精钢打制的重型犁铧。
“加煤!”赵铁牛拿扳手敲了敲锅炉铁皮。当当响。
辅兵光着膀子,把几铲子煤炭扔进炉膛。
火苗窜起。
高压蒸汽顶开气阀。发出嘶嘶的喷气声。
赵铁牛爬上生铁座椅。
双手握住两根粗大的操纵杆。用力往前一推。
齿轮咬合。发出金属摩擦声。
拖拉机动了。
人字形铁齿死死咬住泥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尾部的五把重犁狠狠扎进冻土。
黑色的泥土被强行翻开。
土块翻滚着碎裂。
拖拉机以人步行的速度往前平推。所过之处,五道深达一尺的犁沟整整齐齐排在身后。
陈铁站在地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旱烟。
他看着那头喷着黑烟的铁兽。
旱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这一把,顶得上五十头牛啊。”陈铁咽了口唾沫。
几百万劳动力刚分了地。
现在这铁机器一下地。一个人开着车,一天能犁出几百亩地。
深翻。碎土。
农业生产力,不再受老牛和人力的限制。
赵铁牛停了车。跳下来。
拿手背抹了把汗。
“大帅批了条子。”赵铁牛把扳手插进腰带。
“兵工厂拨两条流水线。专门造这个。一个月出两百台。”
他推了推滑落的琉璃眼镜。
“今年秋收。粮食产量,得翻三倍。”
半空中。红光闪烁。
万朝天幕把这台喷烟的拖拉机,把那些分到田地的农民。
毫无保留地投射在各个历史时空。
大清。养心殿。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寝宫里。
雍正皇帝胤禛躺在明黄色的龙床上。
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连日熬夜批折子,他咳过好几次血。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微微偏过头。
看着半空中的天幕。
那些大红的土地证。那套阶梯累进税的告示。
胤禛的呼吸停滞了。
他登基以来,为了推行“摊丁入亩”。
头发白了一半。
天下官员骂他。江南士绅抵制他。
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全是哭穷和讲规矩的酸话。
他杀了多少人,才勉强把这套新政推下去一半。
天幕里,裴星火只用了一张纸。
强硬的税率。直接把那些大地主逼得主动交地。
没有官员扯皮。因为星火军直接拿火枪对准了抗税的人。
胤禛的手在被面下握紧。
他看着那台在地里翻滚出黑土的蒸汽拖拉机。
看着那些拿到土地证,为了护田眼底冒火的底层佃户。
他懂了。
自己失败。是因为自己还是个皇帝。
他还需要那帮文官替他收税,替他管天下。
而裴星火不需要。
手里攥着火枪,底下有几万个认字的村指导员。
不服的,物理抹除。
胤禛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指骨泛白。
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一脚踹在床踏板上。脚边的药碗翻倒,黑褐色的药汁泼在金砖上,冒着热气。
他没穿鞋。
穿着白色的里衣,直接从龙床上坐了起来。
双眼盯着天幕里那翻滚的黑土地。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抽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