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养心殿。
炭盆烧得红。屋里苦药味重。
胤禛坐在龙床上。胸膛起伏。
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一脚踹在床踏板上。
脚边的药碗翻倒。药汁泼在金砖上冒热气。
他没穿鞋。光脚踩着地砖站起来。
地砖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扶住床柱。指骨用力发白。
半空中。红光罩着。
天幕里。黑土地被机器翻开。大红的土地证发到佃户手里。
胤禛咳嗽。咳得弯下腰。
他拿绢帕捂嘴。拿开一看,帕子上有一滩血。
他把帕子攥成团。扔在脚边。
底下。十三阿哥胤祥跪着。头磕着地。
“皇上保重龙体。”
胤禛没理他。
光脚走到御案前。
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
他伸手抓起一本。砸在地上。
“摊丁入亩。阶梯累进。”他嗓子发哑。
“朕推了十年。”
他又抓起两本折子。砸向炭盆。
折子碰到红炭,冒出黑烟。
“全天下的官骂朕。江南的士绅骂朕。”
胤禛喘着气。
他回想起推行新政这几年。
科场罢考。文官装病不上朝。地主在乡下煽动佃户闹事。
一笔笔糊涂账。
他杀了多少贪官?抄了多少家?
十三弟去江南查账,钦差被沉了太湖。
他才勉强把这套规矩铺下去一半。他自己累得天天吐血。
现在。
他盯着天幕里那个叫裴星火的男人。
就用了一张纸。
一张盖着红印的税务告示。
半个月。江南的大地主排着队去县衙退地。
没有官员写折子骂。没人敢去学政衙门闹事。
地主们抱着地契,像抱着催命符。
争抢着塞进星火军干事的手里。
胤禛手撑着桌沿。
木头边缘硌着掌心。
他觉得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吸气都疼。
“老十三。”
“臣在。”胤祥抬起头。眼圈红着。
“朕输在哪?”胤禛问。
胤祥张了张嘴。没敢说。
胤禛冷笑一声。
嘴角扯动,牵出一丝血丝。
“朕输在。朕还坐在这把龙椅上。”
他转过身。看着屏风上画的山水。
大清要治天下。得靠考科举的读书人。得靠乡下收租子的地主。
这帮人是一张网。
皇帝坐在网当间。靠这网罩着底下几千万草民。
网要是扯破了,皇帝也得掉进泥里。
所以他杀人也得留余地。
得顾忌清流的名声。得用另一拨文官去斗这一拨文官。
裴星火不玩这套。
他直接把这张网烧了。
裴星火没有规矩。
阶梯累进税。一万亩地,税率百分之两百。
这不叫收税。这叫明抢。
但抢得理直气壮。
天幕画面里。
星火军税务干事带着火枪下乡。
不服新税法的地主。纠集家丁拿着长矛堵在村口。
带队的星火军班长没喊话。没亮腰牌。
手摇加特林机枪直接架在手推车上。
枪管转动。
火舌喷出半尺长。
地主连同几十个家丁,瞬间被打成一地烂肉。
血把村口的土墙染红。
没走三法司会审。没写案卷。
就地打靶。
家眷编进劳改营挖煤。金条搬走。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师生同窗的求情。
因为星火军里。没一个读四书五经的文官。
接着,村指导员挂上小黑板。
教泥腿子认“人”字。教他们算自己的田契。
胤禛闭上眼。
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龙椅上。
他服了。
这根本不是治国之术。
这是工业碾压。
拿暴力和算术,把封建的根刨得干干净净。
不需要官僚。
“大清……做不到。”
胤禛瘫在椅子上,吐出这句话。像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大景京城。顺天府衙门。临时指挥部。
风停了。日头出来,照得地上的残雪发亮。
雪化成水,混着煤灰流进下水道。
裴星火坐在长条桌后的太师椅上。
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喝了口温水。
水里没放茶叶。白开水。
桌上摊着厚厚的汇总报表。
陈铁大步跨进门槛。
军靴底带着烂泥。在青砖上踩出两个黑脚印。
他走到桌前。抓起旁边的一个凉窝头咬了一口。
“大帅。地主手里的田,全收归国有了。”
陈铁嚼着窝头,腮帮子鼓动。
“按户口,重新分下去了。现在江南到中原,没一户大地主。”
他咽下干面饼。噎得捶了捶胸口。
“就是闲人太多了。”
陈铁指着门外。
“拖拉机下地了。”
赵铁牛兵工厂出的那些蒸汽铁疙瘩。
前面一个大锅炉,后头挂五把重犁。
老黄牛干三天的活。机器半个时辰干完。
分了地的农民,把自家的三十亩地翻完。
麦种撒下去。
没事干了。
陈铁拉了把椅子坐下。木头椅子嘎吱响。
拿火柴点着了旱烟。
吧嗒抽了两口。吐出灰白的烟圈。
“大帅。现在村里那些汉子。”
“每天吃两顿干的高粱饭。肚子里有油水。”
“力气没处使。”
“有几个村。为了争一条水渠。差点拿锄头干起来。”
“指导员鸣枪才压住。”
陈铁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咱们不收租子。老百姓不用去给地主家当长工砍柴挑水。”
“大冬天。几百万人。全蹲在墙根底下。”
“再闲下去。这帮人得生锈。”
大景朝。这叫流民隐患。
地里没活,人就容易聚在一起闹事。
朝廷得赶紧抓去服徭役,去修城墙,不给工钱还得自己带干粮。
把人的力气榨干。才安稳。
苏轻语推开门。
冷风卷进来。她反手关严。
马靴踩在砖面上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硬纸板文件夹。
“国库账出来了。”
她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轻语没坐。
她站在桌边。拉开大衣口袋,掏出钢笔。
“抄家得来的金银。全部回炉重铸。”
“两亿多两白银的底子。”
她拔开笔帽。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苏轻语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算盘。
手指在算珠上拨弄。声音清脆。
“两亿两。折合成星火币。”
“如果全放着不流通。物价会跌。工厂的货卖不出去。”
“得变成铁轨。变成水泥路。”
“得让老百姓手里拿钱。去供销社买布买盐。”
苏轻语推了一下算盘。看向裴星火。
“农业盘子稳了。拖拉机也下地了。”
“但工业产能还没拉满。”
“把地主的死钱。变成活钱。”
裴星火放下搪瓷缸。
手指在缸沿上抹了一圈水渍。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扣子一颗颗系好。
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地图上画满了新县城和村镇的位置。
还有标红的煤矿、铁矿。
几百万闲置劳动力。
在重工业体系里。这不叫隐患。这叫人口红利。
裴星火转过身。
看着桌边的陈铁和苏轻语。
“几百万多余的劳动力,已经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管火铳。
退掉里面的空弹壳。黄铜壳掉在砖地上。弹了两下。
“别让他们闲着。”
裴星火走到桌前。
手里攥着两颗新子弹。咔哒塞进枪膛。
“全面大基建。”
“给我开启内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