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的青烟顺着冷风往上飘。
血水在地砖缝里冻成了冰红色的硬壳。
裴星火那句“连根拔起”,声音没拔高。
但落在底下那群刚换了灰工装的旧朝官僚耳朵里,像砸了一把冰锥。
他们排着长队,原本正等着领星火军的留用文书。
现在全僵在原地。
一个前朝的老推官手一抖。手里的毛笔掉在青石板上。
墨汁溅在灰布鞋面上。他连弯腰去捡的胆子都没。
特权没了。
昨天还坐大轿、喝参汤的老爷。今天要是犯了事,一样得挨枪子。
老推官咽了口唾沫。喉结干涩地滚动。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拼命捏住自己发抖的大腿。
没人敢交头接耳。
星火军的铁律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当头罩下。
这台机器没有后门。不讲人情。
谁敢往齿轮里塞沙子,谁就被碾成渣。
三天后。京城南门税务卡口。
大雪初停。地上的烂泥被车轱辘轧得翻浆。
十辆重载的大马车排在路当中。车上盖着厚油布。
缝隙里透出上等江南生丝的光泽。
一个年轻的税务干事站在头车前。
穿着单薄的灰军装。手里端着个木夹板。
钢笔笔尖戳在货单上。
“二十抽一。交税五百两。”干事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商队管事是个胖子。穿着绸缎棉袍。
他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拿脚尖踢了踢车轱辘。
“小兄弟,新来的吧?”胖子压着嗓子,往干事跟前凑。
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
往干事兜里塞。
干事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挡。
银锭掉在地上。砸进泥水洼里。溅起黑泥。
“照章纳税。”干事板着脸。
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把手炉递给旁边的伙计。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瞎了你的狗眼。”
胖子扯开领口。露出里头的狐狸毛内衬。
“老子姓陆。陆长风是我亲表哥。”
他大拇指往后一比划。
“这十车丝,是给陆家老太爷办寿用的。你一个大头兵,敢拦?”
胖子往前迈一步。肩膀撞在干事胸口。
干事脚底打滑,踩在水坑里。泥水湿了半条裤腿。
旁边排队进城的百姓全看了过来。
挑着扁担的菜农停住脚。
推独轮车的苦力放下车把。
没人说话。都拿眼睛盯着那个干事。
大景朝的时候,这种事见多了。皇亲国戚出入城门,从来不交税。
谁敢拦,轻则剥掉一身皮,重则全家充军。
百姓们想看看,星火军是不是也这副德行。
干事站稳。
没废话。反手抽出腰间的火铳。
“咔哒。”击锤掰开。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胖子的脑门上。
“交税。或者扣货。”干事手指搭上扳机。
五十步外。
裴星火正踩着一堆碎城砖。看工兵修补城墙地基。
陆长风跟在侧后方。手里拿着个记录本。
南门的争执声顺着风飘过来。那句“陆长风是我亲表哥”听得一清二楚。
陆长风的脚步顿住。
手腕一抖。记录本差点滑落。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惨白的天光。
裴星火转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长风。
那眼神不带温度。
陆长风合上本子。
大步往南门卡口走。军靴踩在烂泥里,走得快。
泥点子甩在黑灰色的中山装裤腿上。
胖子还在指着税务干事的鼻子骂。
“你敢开枪?你信不信我表哥一句话,摘了你的脑袋!”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胖子不耐烦地回头。“谁他娘的……”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清了那身笔挺的黑灰中山装。
“表……表哥?”胖子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长风啊,这小兵不懂事,拦自家的车。你快管管……”
陆长风没看他。
转头问那个端枪的干事。
“按星火律法,偷逃商税、抗拒执法,怎么判?”
干事立正。大声回话。
“首犯没收全部货物。劳役三年!”
胖子愣住了。
脸上的笑僵成了一块死木头。
他以为陆长风在摆官威吓唬大头兵。
“长风,我可是你亲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胖子伸手去拉陆长风的袖子。
陆长风退后半步。躲开了那只沾着油污的胖手。
“抓人。”陆长风开口。声音发干。
两个站岗的士兵冲上去。一左一右,把胖子按在泥水里。
胖子脸贴着烂泥。杀猪般嚎叫起来。
“陆长风!你六亲不认!你这是要绝陆家的后!”
“老太爷白供你读书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陆长风没理会。
他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
在干事的罚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背。
“押去一号煤矿。劳改三年。”
他把单子递给干事。
“车上的生丝,全部充公。入国库。”
胖子被两个士兵拖走。
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绝望的哭嚎,消失在风里。
十车生丝被盖上封条。拉走。
陆长风站在风口。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重新戴上。
脊背挺得笔直。
裴星火走过来。
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碎银子。银块陷进泥里。
“心疼?”裴星火开口。
“不疼。”陆长风把钢笔插回口袋。“留着他,星火军的法就成了废纸。”
裴星火收回目光。
“法不容情。这才是机器。”
四周围了几百个看热闹的百姓。
刚才胖子喊出陆长风名字的时候,他们以为这事要黄。
在封建朝廷,大官的亲戚杀人都不过头点地。
何况只是几车丝绸。
但现在。
人被拉去挖煤了。货全充公了。
签字定罪的,是现在京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陆部长。
一个老铁匠张着嘴。下巴的白胡茬直抖。
他抬起粗糙的手,揉了揉眼睛。
“真抓啊……”老铁匠喃喃出声。
旁边的卖菜小贩一拍大腿。竹筐震了一下。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小贩眼圈红了。“以前书场里说书,那是编瞎话哄咱们开心。”
“现在,这事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办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半天功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手里的星火币攥得更紧了。
他们终于明白。
裴星火没打算当另一个皇帝。他不是在换个名头接着当主子。
他在用工业齿轮,碾碎几千年的血缘和人情世故。
他真的在建一个“天下人”的国家。
狂热。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信仰,在底层百姓心里扎了根。
谁敢来抢这个国家,他们就敢拿命去填。
没有任何退路。
京城。顺天府衙门临时指挥部。
特权被扫平。旧官僚夹起尾巴做人。基层清算基本收尾。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爆出一团橘红的火星。
大门被用力推开。
风雪卷进来。
苏轻语走入大堂。
皮靴踩在青砖上,步子迈得大。
她手里捧着一卷半人高的厚重硬纸图纸。胳膊夹着个算盘。
径直走到大堂正中的长条木桌前。
“哗啦。”
苏轻语双手一抖。
图纸在桌面上滚开。直接盖住了原来的军事地图。
边缘翘起,她抓起几块生铁镇纸,重重压住四个角。
裴星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正用棉布擦拭火铳的撞针。
“弄好了?”他没抬头。
苏轻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手指点在图纸正中央。
这是一张全新的农业税收蓝图。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网格、田亩基数、复杂的阶梯算式。
“扫平了政治特权,只算完成了一半。”
苏轻语从兜里掏出钢笔。握在手里。
“不拔掉他们手里的地。用不了三年,新的地主还会从土里长出来。”
她指着图纸上的阶梯公式。指尖用力。
“针对天下土地的终极方案。我算出来了。”
苏轻语抬起头。
目光像刀片一样冷。
“极端升级版。”
“摊丁入亩。”
终极经济武器,正式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