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大西洋的航程通常需要五天左右。
“玛丽王后号”以其速度和奢华闻名,即使在战后,依然是北大西洋航线上最顶级的客轮之一。
对于头等舱的乘客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场流动的社交盛宴。
郭永华很快便以其渊博的学识、优雅的谈吐和“科学无国界”的迷人理念,成为了船上社交圈的一个亮点。
他似乎非常乐于与人交流,无论是早餐时在餐厅与邻桌的银行家讨论欧洲战后经济重建,还是在下午茶沙龙与几位贵妇谈论艺术与时尚,抑或是在吸烟室与几位同样前往欧洲参加学术会议的学者(其中真有几位是去苏黎世参加同一个大会的)探讨前沿科学问题,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融入,并成为谈话的中心或重要参与者。
尤其是第二天晚上,在头等舱宽敞华丽的观景休息厅里,由郭永华“发起”并主持的一场非正式的“科学沙龙”,更是吸引了船上不少有头有脸的乘客。
与会者有来自麻省理工和剑桥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有通用电气和西门子的高级工程师,有对科技投资感兴趣的华尔街银行家,甚至还有两位对科学抱有兴趣的英国贵族后裔。
沙龙的主题看似随意,实则经过郭永华精心选择——“可控核聚变的前景与挑战”,以及“星际航行的科学幻想与现实可能性”。
这两个话题,在1947年,绝对属于最前沿、最大胆、也最“遥远”的科学畅想。核裂变技术因原子弹而已为世人所知(并恐惧),但可控的、可持续的核聚变,对于绝大多数科学家来说,还只是一个存在于理论中的迷人概念。
至于星际航行,那更是纯粹的科幻领域,只有少数像钱瀚辰那样的顶尖火箭专家才会严肃思考其理论基础。
郭永华选择这两个话题,绝非偶然。
它们足够宏大,足够吸引眼球,足以让他在沙龙中占据主导地位,充分展示其“杰出科学家”和“远见卓识思想家”的形象。
同时,它们又足够“遥远”和“基础”,谈论的都是公开发表的理论、公认的科学难题和天马行空的设想,不涉及任何具体的、敏感的、可能引起FbI警觉的技术细节或工程数据。
更重要的是,这些话题足够“烧脑”,充满了复杂的物理概念、数学公式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推演,足以让任何试图从中找出“秘密情报”或“阴谋线索”的外行人听得云里雾里,疲于奔命。
沙龙的气氛非常热烈。
休息厅里,舒适的沙发环绕着中央的茶几,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送来咖啡、红茶和白兰地。
壁炉里跳跃着假火焰,温暖着略带咸腥海风气息的空气。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西洋,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另一艘船的微弱灯光,更衬托出舱内这个小小知识圈子的明亮与温暖。
郭永华站在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大理石面板前(应他的要求,船方提供了可擦写的笔),手中拿着粉笔,正在勾勒一个简单的托卡马克装置(一种磁约束核聚变实验装置)的示意图。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时而引用最新的学术论文(都是公开发表的),时而用生动的比喻解释复杂的等离子体物理现象。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将温度高达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约束足够长的时间,并且维持稳定,”
郭永华用粉笔在示意图上画了个圈,
“目前的理论认为,强磁场约束是最有希望的方向,比如我画的这个环状磁瓶概念。但工程技术上的挑战是巨大的,我们需要强度前所未有的超导磁体,需要解决第一壁材料在极端中子辐照下的损伤问题,需要发展高效的能量注入和加热方式……”
他讲得神采飞扬,完全沉浸在对科学前沿的探索热情中。
周围的学者们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
那两位银行家虽然对具体技术一知半解,但听到“上亿度”、“无穷能源”、“改变世界格局”等字眼,眼睛都在放光,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金矿。
贵族们则对“驾驭恒星之力”的宏大叙事感到着迷。
而坐在沙龙角落一张高背椅上的约翰逊探员,则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摊开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试图记录下郭永华说的每一句话,画的每一个草图。
起初,他还能勉强跟上一些诸如“能源”、“磁场”、“约束”之类的词汇,但随着郭永华越讲越深入,什么“劳森判据”、“磁流体不稳定性”、“高β运行”、“氘氚反应截面”……这些术语像天书一样砸过来,让他头晕目眩。
他只能机械地记录着那些听不懂的词汇和鬼画符般的公式草图,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和越来越深的怀疑。
这个郭永华,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是真的在探讨这些虚无缥缈的未来科学,还是在用这些复杂晦涩的东西作掩护,传递着什么秘密信息?
约翰逊探员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动作、甚至眼神交流中,找出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专注、思索、兴奋和茫然(如那两位银行家)。所有人似乎都被郭永华描绘的宏伟科学图景所吸引,至少表面如此。
他尤其注意观察那个侍应生领班安东尼奥。
这个家伙在沙龙期间进来添过两次咖啡,举止得体,目不斜视,完全符合一个训练有素的高级侍应生的标准。
但约翰逊探员总觉得,这个人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什么。
他留意到,安东尼奥添咖啡时,似乎总是“恰好”走到能听到郭永华讲话的位置,而且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必要稍长那么一两秒。是巧合,还是有意?
更让约翰逊探员烦躁的是郭永华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
无论是在沙龙,还是在甲板散步,甚至在餐厅用餐的间隙,郭永华总会时不时地拿出来,在上面写写画画。
约翰逊曾“偶然”经过,试图瞥一眼笔记本的内容,结果看到的全是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理解的公式、图表和符号,有些甚至是用德文或俄文标注的。
他私下里尝试解读,但除了让自己更加头疼之外,一无所获。这笔记本简直像一部用密码写成的天书。
郭永华将FbI探员的困惑和努力看在眼里,心中平静无波。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用公开的、高深的、但完全不涉及敏感信息的学术讨论作为“表演”的核心,一方面坐实自己“狂热科学家”和“理想主义者”的人设,消耗和迷惑监视者;另一方面,也为他频繁与各色人等接触、召开沙龙、在公共场合写写画画等行为,提供了最合理、最无懈可击的掩护。
谁会怀疑一个在豪华邮轮上大谈特谈可控核聚变和星际旅行的科学家,其实在谋划着如何从FbI眼皮底下消失,并辗转万里回归故土呢?
沙龙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直到深夜才在众人意犹未尽的讨论中结束。郭永华与几位新结识的“科学同好”约定,明天下午继续探讨“星际航行中的生命支持系统与相对论效应”。
约翰逊探员合上记得密密麻麻、但自己多半看不懂的笔记本,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决定回去后,无论如何也要让局里的技术专家看看这些笔记,也许里面藏着什么密码。
接下来的几天,郭永华继续着他的“表演”。他积极参加船上的各种活动,在桥牌比赛中与一位退休的英国将军搭档,大谈战略与概率;在舞会上与几位女士优雅地跳了几支华尔兹,谈论欧洲的音乐和艺术;甚至还在一个慈善募捐的小型拍卖会上,以合理的价格拍下了一幅不太出名的印象派画作,理由是“欣赏其用色的大胆”。
他的一切行为都公开、得体、符合身份。他与任何人的接触,似乎都仅限于公开场合的社交和学术讨论。
他从未试图单独与某个人长时间密谈,也从未表现出对船舱中某些特定区域的特殊兴趣。
那个沉默寡言的华人随从侯小七,更是几乎不与其他乘客交流,大部分时间要么待在套房里,要么跟随在郭永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完美的影子。
约翰逊探员的监视日志记得越来越厚,但实质性的“可疑点”却寥寥无几。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多疑了?
也许这个郭永华真的只是一个醉心于科学、热衷于社交、对政治和间谍活动毫无兴趣的学者型商人?
那些关于他与某些“敏感人物”关系的报告,也许只是巧合或误解?
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完美无缺,越可能有问题。他加强了对郭永华周围环境的观察,特别是那些与郭永华有过接触的船员。
那个侍应生领班安东尼奥,依然是他重点留意的对象。
他甚至动用了一点关系,私下调查了安东尼奥的船员档案,结果显示:安东尼奥,意大利裔,受雇于卡纳德公司五年,服务记录良好,无不良记录,家庭成员都在意大利热那亚。看起来清清白白。
然而,约翰逊探员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接触和信息传递,恰恰就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察觉的方式进行。
航程进入第五天,按照计划,明天下午,“玛丽王后号”就将抵达此次航行的终点——法国勒阿弗尔港。
北大西洋的风浪似乎也感知到了旅程即将结束,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但海风依旧冷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傍晚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大多数乘客都待在温暖的室内,享受晚餐前的鸡尾酒会或音乐会。
前甲板上人烟稀少,只有几对不畏寒风的情侣依偎在船舷边看海,以及少数几个真正的航海爱好者,裹着厚厚的大衣,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波涛起伏的深灰色海面。
郭永华也在这里。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海军蓝呢子大衣,戴着呢帽,围着围巾,独自一人靠在右舷的栏杆上,眺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似乎又在记录或思考着什么。侯小七站在距离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同样望着大海,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覆盖着郭永华周围。
约翰逊探员也在甲板上,他假装欣赏海景,实则站在一个既能观察郭永华,又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一根粗大的通风管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份船上的日报,但注意力完全不在报纸上。寒冷的海风让他缩了缩脖子,但他坚持着,不想错过任何可能的接触。
这几天郭永华几乎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总觉得,在抵达欧洲前的最后这段时间,可能会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暗,海风更冷了。那几对情侣也受不了严寒,陆续离开了。
甲板上只剩下郭永华、侯小七、约翰逊探员,以及远处一个正在擦拭栏杆的水手。
就在这时,侍应生领班安东尼奥出现了。他依旧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实的黑色船员外套,手里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带盖的瓷杯。他步履平稳地穿过甲板,径直朝着郭永华走去。
约翰逊探员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安东尼奥。
“晚上好,先生。天气寒冷,餐厅让我给您送一杯热可可上来,暖暖身子。”安东尼奥走到郭永华身边,微微躬身,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模糊。
郭永华似乎从沉思中惊醒,转过身,看到安东尼奥,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哦,谢谢你,安东尼奥。真是太周到了。”
他接过瓷杯,掀开盖子,一股香甜的热气冒了出来。他捧着杯子,轻轻啜饮了一口,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味道很好,替我谢谢餐厅。”
“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安东尼奥微笑着回答,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也转过身,学着郭永华的样子,手扶栏杆,眺望着黑暗降临的大海,仿佛只是趁机休息片刻,欣赏一下海景。
他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约翰逊探员的一部分视线,使得探员无法完全看清郭永华侧面的动作。
“海上的夜晚,总是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不是吗,先生?”安东尼奥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郭永华听清。
“是啊,星辰大海,总能引发哲学思考。”
郭永华也望着大海,随口应道。他捧着热可可的手,食指在杯壁上,看似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了几下,节奏是:三短,一长,两短。
安东尼奥的目光依旧看着海面,但耳朵微微动了动。他放在栏杆上的右手,小指也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冷的金属,作为回应。
然后,他用同样闲聊般的、带着感慨的语气说道:“不过,再大的风浪,船总有靠岸的时候。听说勒阿弗尔明天下午就能到了,希望是个好天气。”
“希望如此。”郭永华又喝了一口热可可,“对了,安东尼奥,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热那亚人?那是个美丽的港口城市。”
“是的,先生。每次航行经过英吉利海峡,总会想起地中海的阳光。”
安东尼奥笑了笑,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差点忘了,先生。船长让我提醒各位头等舱的贵宾,明早九点,在中央大厅有一个简短的航程结束说明会,会分发一些入境表格和注意事项。请您务必参加。”
“好的,我会准时出席。”郭永华点点头。
“那么,不打扰您欣赏海景了。祝您晚上愉快,先生。”安东尼奥再次微微躬身,然后端起空了的托盘,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船舱的门口。
整个过程,看起来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体贴的船员服务加上几句随意的寒暄。
在寒冷甲板上为客人送一杯热饮,提醒一下注意事项,再正常不过了。
但在约翰逊探员看不到的角度,在郭永华和安东尼奥身体遮挡的短暂瞬间,在那些看似平常的对话和手指的细微动作中,一次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已经完成。
郭永华用莫尔斯电码的节奏(三短一长两短,代表字母“R”,Ready,意为“准备就绪”)确认自己已做好“下船”准备,并询问接应安排。
安东尼奥的小指敲击(代表确认收到)。随后,安东尼奥在看似闲聊的“船长通知”中,嵌入了关键信息:“明早九点,中央大厅,说明会”——这是下一步秘密接触的“时间”和“地点”信号。而“务必参加”则是强调。
“分发入境表格”可能暗指需要郭永华提供或确认某些身份文件(新的护照、签证等)。“英吉利海峡”和“地中海的阳光”,则可能暗指两条不同的撤离路线或接应点的选择。
信息传递完成,自然流畅,毫无破绽。即使约翰逊探员事后反复回忆、分析这段对话,也只能得出“侍应生提醒乘客参加说明会”这个再正常不过的结论。
他可能会怀疑安东尼奥的出现时机,但找不到任何实质证据。事实上,在寒冷的傍晚,为重要的头等舱客人送一杯热饮,实在是无可指摘的优质服务。
安东尼奥离开后,郭永华又在甲板上站了几分钟,慢慢喝完那杯热可可,仿佛真的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和寒意。
然后,他将空杯子放在旁边一个固定的烟灰缸托盘上(会有其他船员来收),紧了紧围巾,对不远处的侯小七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也离开了寒风凛冽的甲板,返回温暖的船舱。
约翰逊探员从通风管后走出来,皱着眉头看着郭永华和侯小七消失的舱门,又看了看安东尼奥离开的方向,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更重了。
他快步走到郭永华刚才站立的位置,仔细检查了栏杆、地面,甚至那个放着空杯子的托盘,一无所获。
他又走到那个一直在远处擦拭栏杆的水手身边,出示了证件,询问了几句。
水手一脸茫然,表示自己只看到侍应生给那位先生送了杯热饮,两人聊了几句天气和靠岸时间,其他什么都没注意。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约翰逊探员烦躁地收起证件。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但他就是抓不住。
这个郭永华,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明明就在网边游弋,可当你收网时,他却总能从缝隙中溜走。
他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和漆黑如墨的海面,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明天就要抵达法国了。
一旦踏上欧洲大陆,监视和控制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郭永华在法国、瑞士都有公开的学术活动和商务安排,他会不会利用欧洲更复杂的环境和相对薄弱的监控,玩什么花样?
必须盯紧他。
约翰逊探员下定决心,最后看了一眼波涛汹涌的大西洋,转身也走进了船舱。
他需要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郭永华在船上的所有活动记录,特别是那些看似平常的社交和学术讨论,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还有那个侍应生安东尼奥,虽然档案清白,但……也许可以试着在勒阿弗尔港,通过法国方面的关系,对他进行一次“更深入”的背景核查?
夜色笼罩了“玛丽王后号”这艘巨大的海上宫殿。在温暖明亮的船舱内,舞会音乐悠扬,人们尽情享受着航程最后的奢华与惬意。
而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一场横渡大洋的“表演”已近尾声,而真正的考验,即将随着陆地出现在海平面尽头而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