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烟雾,发出沉闷的嘶鸣,缓缓驶入站台。

巨大的钢铁身躯带着工业时代的重量感,停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前。

站台上,旅客、送行者、脚夫、报童穿梭不息,嘈杂的人声、汽笛声、行李车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离别与启程的交响。

郭永华站在头等车厢的登车口旁,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三件套西装,外罩一件质地上乘的驼色风衣,头戴一顶深色软呢帽,手中拎着一只看起来不大但相当考究的皮质旅行箱。

他微微仰头,看着波士顿南站那高耸的穹顶和透过玻璃窗洒下的、被烟雾微微染灰的阳光,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开始学术旅程的、得体的期待。

在他身旁,是依旧一身利落装扮、提着更大号行李箱的侯小七。

侯小七的目光没有像普通旅伴那样四处张望,而是习惯性地、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站台上的环境,评估着人流密度、出入口位置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常。

他的身形挺拔,但姿态放松,像一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随从或保镖,不引人注目,却又能在需要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在他们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理查德·米勒,AmSL公司的总裁,此刻他正热情地与郭永华握手,说着“一路顺风”、“在苏黎世会议上大放异彩”、“欧洲市场拓展就拜托您了”之类的送别话语。

理查德的表情真诚而略显激动,郭永华的“放权”和信任让他干劲十足,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创始人的“学术追求”也深表理解和支持。

而站在理查德身旁,那个穿着保守的深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中带着几分职业性审视的中年男人,就是FbI高级探员,罗伯特·约翰逊。

约翰逊探员大约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评估性的锐利光芒。

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但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他是奉命前来“陪同”郭永华博士前往纽约,并“协助”其完成登船手续,以确保郭博士“旅途顺利、安全”的。

这是FbI在无法阻止郭永华合法离境(mIt的证明、瑞士大会的正式邀请函、无懈可击的商务理由)后,采取的折中方案——贴身监视,寸步不离,直到他登上开往欧洲的客轮,甚至……可能更远。

“郭博士,请放心,您的行程安排我们已经仔细核对过,从波士顿到纽约的火车,以及预订的‘玛丽王后号’客轮头等舱,都不会有问题。”

约翰逊探员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政府部门人员特有的那种拿腔拿调,

“鉴于您的重要身份和当前……嗯,复杂的国际形势,局里认为有必要为您提供一些额外的安全保障措施。在您抵达苏黎世、与大会主办方顺利接洽之前,我将负责协调相关事宜,并处理旅途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小问题。”

他特意强调了“安全保障”和“小问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郭永华和侯小七。

郭永华转过身,对约翰逊探员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学者式温和与商人式精明的混合笑容,主动伸出手,

“非常感谢,约翰逊探员。贵局的周到考虑,让我受宠若惊。有您这样的专业人士同行,想必这次旅程会更加顺利。只是要辛苦您了,希望我的学术会议和商务考察,不会太过枯燥乏味,耽误您的时间。”

他的握手坚定有力,目光坦然,仿佛真的只是感激FbI的“特殊关照”。

约翰逊探员也伸出手,与郭永华握了握,感受着对方手掌的力度和干燥温暖,脸上笑容不变,

“职责所在,郭博士不必客气。能与您这样杰出的科学家同行,也是我的荣幸。相信一路上,能听到不少有趣的见解。”

他的目光在郭永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双深邃而平静的黑眸中读出些什么,但一无所获。

“那就拜托了。”

郭永华笑着点点头,然后再次与理查德握手告别,

“理查德,公司就交给你了。有事多和艾琳商量。欧洲那边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联系你。”

“请放心,郭先生。祝您旅途愉快,满载而归!”理查德用力摇了摇郭永华的手。

汽笛再次长鸣,列车员高声催促旅客上车。

郭永华提起自己的小行李箱,对约翰逊探员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登上车厢。

侯小七紧随其后,理查德在站台上挥手。

约翰逊探员朝站台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微微点了点头(那里有他的同事在记录和监视),然后也提着自己的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火车缓缓启动,加速,将波士顿南站的喧嚣和理查德的身影抛在后方,驶向南方,驶向纽约,驶向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归途开端。

郭永华和侯小七的车票是相连的头等车厢包厢。

包厢宽敞舒适,有相对的两张软座,中间是固定的小桌,车窗宽大,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

约翰逊探员的包厢就在隔壁,门对着门,显然是为了“方便照应”。

火车开动后不久,郭永华从行李箱中取出几份文件和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公式和草图的笔记本,摊开在小桌上,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不时用一支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完全沉浸在一个科学家即将参加重要学术会议的准备状态中。

侯小七则安静地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城镇,偶尔闭目养神,像个尽职但沉默的护卫。

约翰逊探员在自己的包厢里,并没有立刻开始“监视”。

他关上门,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郭永华更加详细的资料,包括他近几个月来的公开行程、演讲内容摘要、AmSL公司业务往来的一些表面信息、以及一些“线人”提供的、语焉不详的“可疑行为”报告(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他仔细地翻阅着,试图从中找到更清晰的脉络或矛盾点。

但郭永华的公开记录干净得令人沮丧。

模范公民,成功企业家,慷慨的慈善捐助者,积极的学术活动家,倡导“科学无国界”的理想主义者……除了他华人的身份和与某些“敏感人物”(如已被严密监控的钱瀚辰)过往的密切关系,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控的实质把柄。

他这次赴欧,手续齐全,理由充分,mIt的证明和瑞士大会的邀请函都是真实的,连FbI私下调查,也确认了会议主办方确实向郭永华发出了邀请,并期待他的报告。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而约翰逊探员多年职业生涯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越是完美的表象之下,越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郭永华,太冷静,太从容,太……无懈可击了。

尤其是他主动接受FbI“陪同”的态度,自然得近乎刻意。

要么,他是真的清白无辜,坦荡无畏;要么,他就是个极其高明的对手,早已预料到FbI的举措,并且有恃无恐。

约翰逊探员更倾向于后者。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这次的任务,上头很重视,但也很微妙。

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采取强制措施,只能“陪同监视”。

这意味着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错过任何细微的异常,但同时又不能过度反应,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这个郭永华,在美国科学界和商界都有一定声望,处理起来必须格外谨慎。

他起身,拉开包厢门,装作去车厢连接处抽烟。走过郭永华的包厢时,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郭永华依然埋首于文件之中,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公式。

侯小七则看向窗外,对他的经过似乎毫无反应。一切如常。

火车继续向南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郊区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村镇。

一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旅程,已经开始了。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到,郭永华站在码头仰望那艘停泊在哈德逊河畔的庞然大物时,心中依然不免升起一丝震撼。

“玛丽王后号”,这艘隶属于英国卡纳德航运公司的传奇远洋客轮,即使经历了战争的洗礼(曾被征用为运兵船),依然无损其无与伦比的宏伟与优雅。

流线型的黑色船体,洁白的三层上层建筑,高耸的烟囱,总吨位超过八万吨,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

此刻,它正静静地停靠在曼哈顿下城的码头旁,等待着搭载满船的乘客、财富、梦想以及秘密,横跨波涛汹涌的大西洋,驶向战火初熄、百废待兴的欧洲。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将行李和货物通过网兜吊运上船。头等舱的乘客们衣着光鲜,在专属的登船通道前排队,身旁堆放着路易·威登的行李箱,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二等舱、三等舱的乘客入口则更加拥挤和嘈杂。

小贩的叫卖声,亲友的告别声,船员和码头工人的吆喝声,海鸥的鸣叫声,混杂着轮船汽笛低沉的轰鸣,交织成一幅典型的、充满希望的离港画卷。

郭永华、侯小七以及如影随形的约翰逊探员,就站在头等舱乘客的队伍中。

郭永华依旧是那身得体的旅行装束,手里只提着那个小皮箱(大件行李已提前托运),神情自若地与身旁一位同样在排队、看起来像是学者或商人的中年白人男子低声交谈着,话题似乎是关于此次航行的天气预测和船上设施。

侯小七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提着两人的随身行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特别是那些穿着制服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和港口警察。

约翰逊探员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似也在排队,但注意力显然更多地集中在郭永华身上,以及周围人群中是否有可疑的接触。

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也许是郭永华与陌生人的交谈内容,也许是登船流程的细节。

FbI的“陪同”任务,在他这里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登船手续在卡纳德公司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操作下,高效而有序地进行着。

查验船票、护照、签证,核对预订信息,领取舱房钥匙和登船卡……郭永华的所有文件都完美无缺,他的态度温和有礼,加上那头等舱乘客的身份,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祝您旅途愉快,郭博士。您的舱房在A层甲板,右舷,A-12号套房。行李稍后会由侍应生送至您的房间。晚餐在七点,主餐厅,您的座位号是……”

工作人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将一张精美的登船卡和钥匙递给郭永华。

“谢谢。”郭永华微笑着接过,然后对身旁刚结识的、那位自称是前往巴黎进行艺术考察的博物馆顾问威尔逊先生点头致意,便带着侯小七,踏上了通往“玛丽王后号”巨大船体的舷梯。

约翰逊探员紧随其后,他的舱房位置显然也被“精心”安排过——就在郭永华套房的斜对面,A-10号。

一个既能随时观察到郭永华房门动静,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的位置。

踏上甲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的柚木甲板光可鉴人,巨大的烟囱矗立着,船舷边挤满了向码头送行人群挥手的乘客。乐队在甲板上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侍应生托着放满香槟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头等舱的奢华与舒适,在登船伊始便展露无遗。

郭永华没有在甲板上过多停留,他礼貌地拒绝了侍应生递上的香槟,对威尔逊先生说了句“晚些时候再聊”,便带着侯小七径直走向位于上层建筑内部的舱房区。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装饰着艺术画作的走廊,他们找到了A-12号套房。

打开门,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郭永华,也微微挑了下眉。

这确实不愧为“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客轮”的头等舱套房。宽敞的客厅连接着带独立卫浴的卧室,还有一个可以俯瞰海景的小型私人阳台。

家具是优雅的英式风格,桃花心木的材质,丝绒的软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客厅的书桌上,甚至已经摆放好了新鲜的鲜花和欢迎果盘。

“真是奢华。”

侯小七将行李放好,检查了一下套房的各个角落,包括浴室、壁橱和阳台,确认没有异常,然后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资本主义的辉煌。”

郭永华淡淡地笑了笑,将小皮箱放在书桌旁,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是纽约港繁忙的景象,自由女神像在远处依稀可见。他即将离开这片他生活、奋斗了二十年的土地,以一种戏剧性的、前途未卜的方式。

“也是我们表演的舞台。”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侯小七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位穿着白色制服、彬彬有礼的侍应生,推着行李车,上面放着他们托运的大件行李。

“下午好,先生。您的行李。”

为首的一位年纪稍长、有着典型地中海沿岸面孔特征的侍应生微微躬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

他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郭永华,然后落在侯小七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和角度,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侯小七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放在那里就好。”

两位侍应生动作利落地将行李搬进套房,按照侯小七的指示放在卧室和客厅的角落。

年长的侍应生在放好最后一个箱子后,直起身,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双手递给郭永华,

“先生,这是您的每日活动安排和餐厅时间表。另外,我是负责您这层甲板服务的领班,安东尼奥。在航程中,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餐点、饮品、洗衣、或是想预约甲板躺椅、了解船上娱乐活动,请随时通过房间电话呼唤服务台,或者直接找我。我的服务编号是7。”

郭永华接过卡片,目光在侍应生胸前的铭牌上停留了一瞬——安东尼奥,编号7。

他抬起头,对上安东尼奥那双深褐色的、看似恭敬实则沉稳的眼睛,微微一笑:“谢谢你,安东尼奥。希望接下来的旅程,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先生。”

安东尼奥再次微微躬身,这次,他的右手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左胸的铭牌边缘轻轻叩击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

“祝您航程愉快。”说完,他便带着另一名侍应生,礼貌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套房内恢复了安静。郭永华和侯小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确认。

编号7。

洪门内部,尤其是海外洪门,常以数字“7”代表核心、可靠或特殊任务。

手指叩击铭牌,两短一长,是约定的初步确认信号。

这个安东尼奥,就是司徒美堂安插在“玛丽王后号”上,负责与郭永华秘密接应的关键人物之一。

“第一步接触,完成。”侯小七低声道,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对郭永华点了点头,表示安全。

郭永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活动安排卡片,浏览着上面印制的每日活动:早晨甲板散步、健身操、下午茶、舞会、电影放映、桥牌比赛、船长欢迎晚宴……琳琅满目,充分体现了这艘豪华邮轮在服务上的极致追求。他将卡片放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纽约港的景色正在缓缓移动——巨轮起锚了。

低沉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浑厚,宣告着一段跨越三千海里大洋的旅程正式开始。

庞大的船体在拖轮的辅助下,缓缓离开码头,调转方向,驶向宽阔的哈德逊河口,驶向大西洋。

郭永华站在窗前,看着自由女神像越来越远,看着曼哈顿高耸的天际线逐渐变成模糊的剪影。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里有他奋斗半生的事业,有他深爱的妻儿,有他熟悉的一切。但他必须离开,为了一个更加深沉的召唤,为了一个更宏大的承诺。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不知道是对侯小七说,还是对自己说。

侯小七默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和表演,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那位住在斜对面A-10号房的约翰逊探员,将是他们这场横渡大西洋“表演”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观众兼对手。

巨轮破开灰色的海水,驶向浩瀚无垠的大西洋深处。

前方的航路上,不仅有风浪,更有看不见的暗礁和旋涡。

而郭永华必须在这艘豪华的移动宫殿里,在FbI探员贴身监视下,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表演”,并暗中推进那个惊心动魄的“东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