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SL新材料研发中心 小会议室
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气氛沉重。
在座的除了郭永华、伯格博士、孙正平、周默笙、赵广元等核心管理层,还有七八位来自不同部门的欧裔科学家和工程师。
他们中有来自德国的流亡物理学家,有来自奥地利的化学家,有来自波兰的机械工程师,还有一位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年轻材料学者。
此刻,这些平时在实验室里从容自信的精英们,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担忧,甚至是一丝绝望。
“……我昨天刚收到我妹妹从华沙的来信,她信中充满了恐惧,说街上的军人越来越多,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大家都在偷偷储备食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来自波兰克拉科夫的机械工程师,米沃什博士,声音有些颤抖,他年近五十,因为纳粹的种族政策,两年前被迫离开家乡,来到美国,妻子和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则暂时留在了克拉科夫亲戚家。
“慕尼黑协定之后,我的祖国已经不存在了。我本以为家人暂时是安全的,可是……”
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年轻学者,卡雷尔,眼圈泛红,他才二十五岁,去年在祖国沦陷前最后一刻逃出,父母和妹妹还留在布拉格。
“我的叔叔,我唯一的亲人,还在但泽(格但斯克)的邮局工作,老天,那里现在就像个火药桶!”
另一位德国裔的电子工程师汉斯,虽然自己是坚定的反纳粹者,早早离开了德国,但仍有亲人身陷险境。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八月二十三日,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世界,也让所有了解欧洲政治局势的人明白,战争已经无可避免,而且迫在眉睫。
波兰,成为了下一个最明显的靶子。
这些来自欧洲,特别是中欧和东欧的科学家们,与故乡亲人之间的信件、电报越来越稀疏,传来的只言片语无不透露出巨大的恐慌。
战争的阴云,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郭永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助和恐惧。
这些人背井离乡,来到美国追寻学术理想和安身立命之所,AmSL给了他们工作和尊严,但根,依然深深扎在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故土。
亲人安危未卜,家园风雨飘摇,这种痛苦,他感同身受。
“诸位,”
等最后一位工程师讲述完他的担忧,郭永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公司,也代表我个人,对诸位和你们家人正在经历和可能面临的困境,表示最深切的同情和关切。战争是人类文明的悲剧,没有任何人应该承受其带来的分离与苦难。”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忧愁的脸,语气诚恳而坚定:“AmSL不仅仅是一家公司,更是我们所有人,包括在座的每一位,共同奋斗、共同寄托希望的地方。我们是一支团队,也是一个大家庭。当家庭的一员遇到困难时,其他成员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然后继续说道:“因此,我在此正式宣布,公司管理层经过紧急商议,决定启动‘家园援助计划’。这个计划旨在尽我们所能,帮助所有因欧洲局势恶化、而仍有直系亲属滞留欧洲,并希望将他们转移至安全地区的同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
米沃什博士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计划包括几个方面,”郭永华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经济支持。公司将设立专项无息贷款基金,为需要办理亲属移民手续、购买船票、安排临时住宿、支付担保金等产生紧急费用的同事,提供上限为两千美元的无息贷款。还款期限可以延长至五年,且在此期间,不会因借款影响各位的薪资、奖金及在公司的一切正常权益。”
两千美元,在1939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支付一个家庭跨洋旅行的费用和初到美国的安置开销。无息,五年期,这几乎是馈赠。
“第二,法律与行政支持。公司将聘请专业的移民律师事务所,为有需要的同事及其家属,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和移民文件协助。威尔斯参议员办公室也会提供必要的政治背书和人道主义通道咨询。我们会动用一切合法合规的渠道,帮助大家的亲人获取签证、通过审查。”
“第三,工作与安置支持。如果各位的亲人成功抵达美国,公司人力资源部将协助寻找临时住所,并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优先考虑在公司内部或关联企业,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工作岗位,确保他们能够尽快安顿下来,开始新生活。”
郭永华的话语平稳而有力,每一条都切中了这些异乡人此刻最大的痛点——钱、法律障碍、安置。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可操作的解决方案。
“郭先生……这,这太好了!可是……公司,负担会不会太重?”
米沃什博士声音哽咽,既感激又不安。
其他几位欧裔科学家也纷纷点头,他们感激公司的慷慨,但也担心因此拖累AmSL。
伯格博士这时开口了,他环视众人,用带着德国口音但沉稳的英语说道:“米沃什,卡雷尔,汉斯,还有各位,不必有这样的顾虑。郭先生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得到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股东支持。AmSL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才华和努力。公司的财富,取之于大家的贡献,用之于保障大家的后顾之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个能让员工安心工作、无后顾之忧的公司,才是有前途、有凝聚力的公司。这不仅是人道主义,也是明智的商业决策。”
孙正平也点头道:“伯格博士说得对。我们是一个整体。帮助你们的家人,就是帮助AmSL自己。只有大家心安了,才能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研发工作中。请相信公司,也请接受这份心意。”
郭永华看着众人脸上感激、希望、犹疑交织的复杂表情,继续说道:“当然,我必须坦诚地告诉大家,战争的走向无人能完全预料,各国政府的移民政策也在随时变化,我们无法保证计划一定能成功帮助到每一位亲人。但公司承诺,会尽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去尝试,去争取。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会放弃。”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科学,为了技术,为了创造更美好的未来。战争的阴霾或许会暂时遮蔽天空,但它无法扼杀人类对进步、对和平的渴望。AmSL,愿意成为大家在风暴中的一个港湾,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积蓄力量的地方。也许我们无法阻止远方的战争,但我们可以在这里,守护好我们的‘小家’,守护好我们共同的事业,用我们的工作和创造,为那个终究会到来的、没有战争的明天,贡献一份微薄但坚实的力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米沃什博士摘下眼镜,擦拭着眼角。年轻的卡雷尔紧紧抿着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汉斯工程师重重点头,拳头握紧。
其他几位欧裔科学家,眼中也都闪烁着泪光,但那份绝望和无助,已经被感动、希望和一种找到归属感的温暖所取代。
“郭先生……谢谢!谢谢公司!”米沃什博士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谢谢!”
“上帝保佑您,保佑AmSL!”
感激之声此起彼伏。这一刻,国籍、种族的界限似乎消失了,只有一群在战争阴云下相互扶持的同行者。
会议在一种沉重但充满温情的氛围中结束。欧裔科学家们满怀希望和感激地离开,去准备相关的材料,与家人联系。
会议室里只剩下郭永华、伯格博士、孙正平、周默笙等几个核心成员。
“永华,这个援助计划,花费不小,而且后续的安置、工作,都是长期的负担。”
孙正平有些担忧地说,他清楚公司的家底。以AmSL自身的利润,要支撑这么大规模的人道主义援助,压力巨大。
“我知道。”
郭永华走回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离去、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的员工背影,
“但有些钱,必须花。有些事,必须做。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伯格博士说得对,一个能让员工在危难时刻感受到支持和归属感的公司,才是有凝聚力和战斗力的。这笔投入,从长远看,值得。何况,”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战争的爆发,对我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未尝不是机遇。”
“机遇?”周默笙疑惑。
“战争,是人类最大的灾难,但也是技术最大的催化剂。”
郭永华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上一次大战,催生了飞机、坦克、毒气、无线电通信的飞跃。这一次,我们可以预见,对高性能材料、新型化工产品、通讯技术、医药卫生,甚至更基础的工业制造技术,都会产生爆炸性的需求。AmSL现在立足的尼龙、特种树脂、与军方合作的复合材料,都是直接或间接与军事需求相关的领域。青霉素一旦成功,更是战地救护的无价之宝。”
他走回会议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要做的,是在履行人道责任、帮助同事安顿家人的同时,紧紧抓住这个‘机遇’。加大研发投入,特别是那些具有明确或潜在军事应用前景的方向。深化与军方的合作,争取更多的订单和研发合同。同时,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我们的根在中国,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服务于祖国的复兴。但在当前,在美国的土地上,我们必须依赖美国市场生存和发展。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平衡——我们要利用战争带来的需求壮大自己,积累技术、人才和资本,但又要确保,我们的核心技术和关键人才,最终能够为我所用,而不是被彻底绑定在美国的战车上,更不能成为损害我们祖国利益的工具。”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严肃:“这很难,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商业利益和国家需求,一边是民族情感和长远目标。但我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好。帮助欧洲同事,是我们作为人的道义,也是凝聚团队的必要。抓住战争机遇发展,是我们作为企业生存的需要。而坚守底线,不忘初心,是我们作为中国人的本分。这三者,并非不可调和,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把握分寸,如何未雨绸缪。”
伯格博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郭。科学可以用于战争,但科学的本质是为了让人类生活更好。AmSL的研发,应该立足于解决实际问题,提升人类能力。至于这些成果被用于何处,有时非我们科学家能完全控制。但我们可以控制研究的初衷,控制知识的传播边界。在符合美国法律和公司利益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更广大的善意服务。帮助那些流亡的学者,也是在保存欧洲科学的火种,这本身符合科学的国际主义精神。”
孙正平也明白了郭永华的深意:“我懂了。援助计划是短期投入,凝聚人心。抓住军工机遇是中期发展,壮大实力。而在这过程中,有意识地培养和保留我们自己的核心团队,进行一些具有长远基础性的、看似与军事无关的技术储备,为将来做准备。就像你一直在推动的‘求知社’和那个工程师网络。”
“没错。”郭永华肯定道,
“所以,援助计划要落实,要让大家感受到公司的温暖和力量。军工相关的研发和生产要抓紧,这是我们现在安身立命的根本。同时,对‘求知社’的投入不能减,对基础研究的支持不能停,对国内的技术情报收集和物资输送的隐蔽战线,更要小心谨慎地维持。多条腿走路,明暗结合,长短兼顾。这就是我们在未来暴风雨中,唯一的航行指南。”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心中既有沉重,也有了一份清晰的方向感。
郭永华独自留在会议室,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决策做出,方向指明,但具体的压力、平衡的难度、未来的风险,都需要他一个人来承担和化解。
门被轻轻敲响,艾琳·威尔斯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郭,喝点东西吧。你看起来累坏了。”
郭永华有些意外,接过咖啡:“谢谢,艾琳。你怎么还没走?”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美丽的蓝灰色眼眸深深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钦佩,还有一种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倾慕。
“我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了纽约那边的事。还有你今天会议上的决定。”
她轻声说,
“郭,你……你总是能做出最艰难、但也最正确的选择。面对梅里特-道森那样的巨头,你早有准备,寸步不让。面对战争带来的恐慌和员工的苦难,你又如此慷慨和果断。我父亲说,他在政坛这么多年,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的年轻人。而且,你知道在钢丝上保持平衡,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仁慈,什么时候该着眼现在,什么时候该布局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一个聪明、有抱负的科学家和商人。但现在我发现,你远不止如此。你身上有一种……一种力量,一种能让人在黑暗中看到光,在绝望中抓住希望的力量。不仅是你那些来自欧洲的同事感受到了,我也……我们都感受到了。”
郭永华看着艾琳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感和欣赏,心中微微一颤。艾琳的热情、聪慧和背后的家族资源,对他和AmSL都大有裨益。
但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脚下的路有多险,那些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和秘密,是他无法与人分担,尤其是不能与艾琳这样身份敏感的人分担的。
他不能,也不应该将她拖入那复杂的漩涡。
“艾琳,”
他移开目光,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AmSL是所有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它的现在和未来,也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共同守护。你和你父亲的帮助,至关重要。”
他没有回应那份情感,而是将话题拉回到公司和事业上。
艾琳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和一种更深的温柔所取代。
她明白郭永华的顾虑,也欣赏他的克制和责任感。
有些东西,或许无需言明,只需静待时光。
“无论如何,郭,”
艾琳站起身,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你不是一个人。我,我父亲,伯格博士,孙,周,赵,还有公司里所有受你鼓舞的人,都会站在你身边。AmSL这艘船,我们一起驾驭,无论前面是风浪,还是机遇。”
她转身离开,留下淡淡的香风和一句轻语:“咖啡趁热喝。”
郭永华端起已经微温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醇香。
艾琳的话,像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疲惫和孤寂。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战友,有同伴,有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这面名为AmSL的旗帜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波士顿的灯火次第亮起。
1939年的夏天,即将在战争的阴云和变革的前夜中,走向尾声。
而AmSL的故事,在资本的血雨、技术的攻坚、人性的光辉和战争的阴影交织下,正翻开更加复杂、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新篇章。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随着欧洲那一场注定到来的闪电,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