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十一月 波士顿 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雪茄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气息,爵士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而欢快的旋律。
男士们身着剪裁得体的晚礼服,女士们裙裾翩跹,珠光宝气,谈笑风生。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庆祝晚宴,主角是AmSL新材料公司,以及刚刚与他们签署了一份价值高达二百八十万美元的军方复合材料供货合同的陆军航空队代表。
这是一份里程碑式的合同。不仅金额巨大,远超以往的任何单笔订单,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AmSL研发的、应用于“银羽”项目的新型轻质高强度复合材料,正式获得了军方的全面认可,并将在新型战机、特别是陆军航空队寄予厚望的p-40战斗机的后续改进型号上,得到批量应用。
消息传出,不仅AmSL内部欢欣鼓舞,连带着波士顿本地的工商界、mIt的学术圈,乃至华盛顿的一些圈内人士,都投来了更多关注的目光。
这份合同,不仅仅是一张订单,更像是一张分量十足的“入场券”,将AmSL这家成立不过数年、由华人主导的新兴公司,正式推入了美国军工复合体这个庞大而封闭的舞台边缘。
宴会厅前方的长条主桌上,坐着今晚的核心人物。陆军航空队物资采购局的罗伯特·米勒上校,一位身材笔挺、神情严肃但此刻面带笑容的中年军官,正与老安德森和威尔斯参议员相谈甚欢。威尔斯参议员红光满面,显然对促成这笔交易、并在此过程中巩固了自己在军工领域影响力的成果十分满意。
老安德森则保持着老派资本家的矜持与风度,但眼角的细纹里也藏不住欣慰。这笔合同,不仅意味着丰厚的利润,更意味着AmSL的军工业务走上正轨,未来可期。
郭永华坐在主桌稍偏一些的位置,身边是他的兄长郭永怀。
郭永怀刚刚顺利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获得了mIt的航空工程博士学位,双喜临门,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轻松。
他正与邻座一位陆军航空队的技术军官低声讨论着某个空气动力学问题,神情专注。
而郭永华,虽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时向过来敬酒的人点头致意,举杯浅酌,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与这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色晚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但眉宇间却锁着旁人难以察觉的重负。香槟杯中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就像他此刻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合同的细节、生产的安排、欧洲日益紧张的局势、国内越来越艰难的情报传递、青霉素中试遇到的一个技术瓶颈、以及……那封昨天才辗转收到、字迹潦草、沾着不知是汗渍还是泪痕的简短家书。
“永华,来,我敬你一杯。”
威尔斯参议员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了不起!年轻人!这份合同,不仅是对你们技术的肯定,更是对你眼光和魄力的肯定!米勒上校私下跟我说,你们提交的样品数据,比他们原先的供应商高出整整一个档次!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参议员先生过奖了,是团队的功劳,也离不开您和安德森先生一直以来的鼎力支持。”郭永华连忙起身,谦逊地举杯,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威尔斯参议员在这笔合同中的斡旋确实至关重要,老安德森在资金和商业网络上的支持也功不可没。
“不必谦虚,郭。”
老安德森也举杯示意,目光中带着长辈的赞许和一丝深意,
“你和你哥哥,用实力证明了你们的价值。AmSL能有今天,你们是绝对的核心。未来,这个舞台会更加广阔,挑战也会更多。不过我相信,你们能驾驭好。”
“谢谢安德森先生。”郭永华与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香槟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压不住心底那团更复杂的火焰。
宴会渐入高潮,致辞、颁奖、合影……程序按部就班,热闹非凡。
郭永华如同一个精密仪器,完美地履行着他作为公司领导者、今晚焦点的所有社交义务。
他与米勒上校谈笑风生,讨论着材料性能与飞机设计的结合点;他与mIt的教授们寒暄,感谢学校对AmSL研发的支持;他接受着来自各方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媒体记者的祝贺或试探,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但在这一切热闹的表象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躯体,漂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场以他为中心,却又与他内心格格不入的盛宴。
耳边是衣香鬓影的喧哗,眼前是流光溢彩的浮华,鼻端是美食美酒混杂的奢靡气息。
而他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飘向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故国,飘向阴冷潮湿、危机四伏的延安窑洞,飘向陈石头可能正在穿越的、布满封锁线的荒野,飘向青霉素实验室里那些不眠不休的身影,甚至飘向那封家书上,父亲力透纸背又难掩苍老的叮嘱,和母亲字里行间无法掩饰的、对漂泊海外幼子的无尽牵挂。
“……闻汝兄弟在异域俱有所成,余心甚慰。然烽火连天,家国板荡,每念及此,寝食难安。汝等身处安稳之地,当时刻不忘根本,砥砺前行,以期他日能报效于万一……汝母身体尚可,唯念汝甚切,常对月垂泪……家中诸事,自有为父担待,汝不必挂怀。唯望保重自身,兄弟同心,谨言慎行……”
父亲的信,一如既往的含蓄而沉重。没有提及具体的困难,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足以让郭永华想象出天津租界内日益窘迫的处境,以及父母在担忧与期盼中煎熬的心情。他能寄回去的钱物,在战乱和封锁下,能发挥的作用越来越有限。
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以期他日能报效于万一”——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在这里,锦衣玉食,觥筹交错,与军方高官、政商名流谈笑风生,而故土的亲人同胞,却在流血,在牺牲,在生死线上挣扎。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在这种成功的时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变成一种尖锐的、无声的折磨。
“郭先生,恭喜!我敬您!”又一位面生的商人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郭永华举起杯,嘴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神却有些涣散。“谢谢,同喜。”酒液再次入喉,灼烧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艾琳·威尔斯一直关注着郭永华。
她今晚身着一袭宝蓝色的露肩长裙,衬得肌肤如雪,金发高挽,颈间戴着父亲送她的成年礼物——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优雅迷人。
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周旋在宾客之间,谈吐得体,笑容甜美,恰到好处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为父亲和AmSL的社交增色不少。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那道挺拔却隐隐透着孤独的身影上。
她看到他与众人谈笑,却总觉得那笑容并未深入眼底。她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色人等,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偶尔瞬间的走神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看到他喝酒的速度,在无人注意时,会不自觉地加快。那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麻醉。
她的心,微微揪紧。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AmSL的飞速发展,表面光鲜,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殚精竭虑的决策、来自各方的压力和窥伺。
纽约梅里特-道森公司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暗流从未停止。欧洲战云密布,公司里那些欧裔科学家的焦虑也或多或少会传递给他。
还有……她隐约知道,他心中有一块谁也无法触及的禁地,关于他的故国,关于他深埋的过往。
成功的喜悦,似乎并未真正照亮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反而让那角落的阴影,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邃。
艾琳找了个机会,摆脱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位年轻绅士,款款走到郭永华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即将空掉的酒杯,递给他一杯清水,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少喝点香槟,后劲大。喝点水。”
郭永华微微一愣,看向艾琳。她宝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那一刻,他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感激、温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情绪涌上心头。在这觥筹交错、人心叵测的名利场中,这份纯粹的关心,显得如此珍贵。
“谢谢。”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累了吗?”艾琳轻声问,声音柔和。
郭永华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有一点。这种场合,比我做一天实验还累。”
“那就偷偷懒,”艾琳狡黠地眨眨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通向阳台的侧门,“出去透透气?乐队太吵了。”
郭永华犹豫了一下,看着艾琳眼中纯粹的善意和鼓励,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中心,穿过厚重的天鹅绒帷幕,来到了连接着宴会厅的宽阔大理石阳台上。
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宴会厅里带来的燥热和浑浊空气,令人精神一振。
阳台上只有几对低声私语的宾客,看到他们出来,礼貌地点头致意,便也知趣地稍稍走远了些。
波士顿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远处查尔斯河如一条黑色的缎带,倒映着城市的点点灯火。没有了室内的喧闹,夜风清冷,星空显得格外高远而寂寥。
郭永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口的窒闷稍微缓解了一些。他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沉默着。
艾琳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被夜风送过来,是一种清雅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她特有的温暖气息。
良久,郭永华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艾琳轻声问。
“成功,赞誉,灯火,美酒……”
郭永华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投向遥远的黑暗天际,
“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但又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玻璃这边,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玻璃那边……”他没有说下去,但艾琳明白。
“你想家了,对吗?”艾琳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温柔而直接,“想你的家人,想……你的祖国。”
郭永华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艾琳面前,他发现自己很难完全戴上那副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面具。或许是因为她太过聪慧,总能看穿他的伪装;或许是因为她从未掩饰过对他的好感和支持,让他不自觉地卸下了部分心防;也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成功与孤独并存的时刻,他太需要一个人,能够理解他心底那无法与外人道的沉重。
“艾琳,”
他转过头,看着她被夜风吹拂的几缕金发,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我做这一切,在异国他乡拼尽全力,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赚取财富?还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抱负?”
“为了不辜负。”
艾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不辜负你的才华,不辜负那些相信你、追随你的人,不辜负这片给了你机会的土地,也不辜负……你血脉里流淌的、那片遥远土地的期望。郭,你不是迷茫,你只是太累了,背负的东西太多。”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栏杆上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与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你看这波士顿的灯火,每一盏下面,可能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一份期盼。你在这里的成功,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它让伯格博士那样的学者能安心研究,让米沃什博士能有机会接来他的家人,让AmSL几百个员工和他们的家庭有了稳定的生活,也让像‘先锋生物’那样的研究能够继续,去拯救未来可能成千上万的生命。这些,难道不也是意义吗?”
“至于你的故国,”
艾琳的声音更低,更柔,却字字清晰,
“我虽然不完全了解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你心中最沉重也最柔软的部分。你想为她做更多,你觉得现在做的还远远不够,你甚至觉得此刻的安逸是一种……罪过,对吗?”
郭永华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艾琳。
她竟然……如此精准地洞悉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苦和挣扎!那种成功后的巨大虚无感和负罪感,他一直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甚至不敢让自己细细思量。此刻却被艾琳一语道破。
看到他眼中的震动和瞬间流露出的脆弱,艾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握紧了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给他。
“郭,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已经在做你能做的一切,而且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多,要好。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好吗?不要用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和欢笑。
阳台上静谧而清冷,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彼此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和理解。郭永华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从未想过,在这个金发碧眼的异国女子面前,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流露出内心最不堪重负的一面。
但奇怪的是,说出来,被她理解,那份沉重的枷锁,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窒息了。
“谢谢,艾琳。”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仿佛那是冰冷黑夜中唯一的浮木,“真的,谢谢你。”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被推开,郭永怀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和一丝促狭的笑意:“永华,艾琳,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偷懒!快进来,米勒上校要切蛋糕了,就等你们呢!”
两人迅速分开手,那一瞬间的亲密和脆弱仿佛被夜风吹散。
郭永华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对郭永怀点点头:“好,马上来。”
艾琳也恢复了从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对郭永怀嫣然一笑:“郭博士,你今晚可是主角之一,别喝太多哦。”
回到喧嚣的宴会厅,仿佛从一个宁静的梦境跌回现实。巨型的三层蛋糕被推出来,香槟塔再次被注满,欢声笑语达到顶点。
郭永华被众人簇拥着,与米勒上校、威尔斯参议员、老安德森等人一起,举起餐刀,合影留念。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成功”的一刻。
郭永华笑着,配合着,但心底某个角落,却还残留着阳台上夜风的清冷,和艾琳手指的温度,以及那句“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宴会终于在深夜时分散去。宾客们带着酒意和谈兴陆续离开。
威尔斯参议员和老安德森似乎意犹未尽,相约去俱乐部继续雪茄和谈话。
郭永怀被mIt的几位教授拉住,讨论着某个技术问题。艾琳则被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围住,约着下次茶会的时间。
郭永华推脱了所有后续的邀请,以不胜酒力为由,准备先行离开。
他知道自己今晚喝得有点多,香槟、威士忌、红酒……混杂着下肚,刚才在阳台上被冷风一吹,酒意似乎开始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也有些微的模糊。
“我送你回去吧,郭。”
艾琳不知何时摆脱了那群夫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晚装手包和大衣,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你看起来需要休息。我的车就在外面。”
“不用麻烦,我叫出租车就好。”郭永华摇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租车可不好叫。而且,我不放心。”艾琳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熟稔,语气却坚定,“走吧,我送你。顺路。”
郭永华没有再坚持。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也让他内心深处那份不想独自面对空旷房间的脆弱,悄悄占据了上风。艾琳的陪伴,此刻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他难以拒绝。
坐上艾琳那辆漂亮的蓝色凯迪拉克轿车,随着车子平稳地驶入波士顿夜晚寂静的街道,郭永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灯光透过眼皮,形成流动的光晕。酒精的后劲一阵阵涌上来,混合着晚宴上的喧嚣、成功的虚幻、对故国的忧思、对父母的愧疚、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艾琳那句“你不是神”带来的奇异解脱感,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冲撞,让他感到一阵阵晕眩和莫名的烦躁。
艾琳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驶座上闭目蹙眉的郭永华,眼中充满了心疼。她知道他累了,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神的极度耗竭。
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似坚韧,却可能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骤然断裂。
车子停在郭永华租住的公寓楼下。这是一处位于波士顿后湾区的安静街角,公寓楼不算豪华,但胜在清净雅致,安保良好。
“到了,郭。”艾琳停好车,轻声唤道。
郭永华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他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谢,去推车门,手却有些发软。
艾琳叹了口气,熄火,下车,绕到另一边,扶住了他的胳膊。“我送你上去。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真的不用……”郭永华还想拒绝,但脚下确实有些虚浮。酒精混合着疲惫,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出现了裂痕。
艾琳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纤细却坚定的手臂,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半扶半抱地,带着他走进公寓楼,在门房老乔治见怪不怪(显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艾琳小姐送郭先生回来)的目光中,走进了电梯。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郭永华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男士古龙水的味道,艾琳身上清雅的栀子花香,以及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紧绷的、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寂静。艾琳能感觉到郭永华身体的温度,和他似乎比平时更沉重的呼吸。
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但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直视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
终于到了郭永华所在的楼层。艾琳扶着他,走到门前。郭永华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试了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艾琳接过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简约的轮廓。
一股独居男子房间里特有的、混合着书籍、纸张和淡淡烟草(虽然他很少抽)的气息扑面而来,整洁,但缺少生活的暖意。
艾琳扶着郭永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摸索着打开了墙边的台灯。温暖的橘黄色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郭永华此刻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搏斗。
艾琳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蹲在他面前,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喝点水,会舒服些。”
郭永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但艾琳关切的脸庞在灯光下却异常清晰。金色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宝蓝色的眼眸像最深沉的湖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柔情。
这一刻,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长久以来压抑的孤独、沉重、思念、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看着艾琳,这个在他最艰难时刻给予他坚定支持,在他成功时刻分享他喜悦,在他孤独时刻看穿他脆弱的美丽女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和依赖感攫住了他。
“艾琳……”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哽咽。
“我在,郭,我在这里。”
艾琳柔声应道,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这个亲昵的动作,充满了怜惜。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郭永华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艾琳抚在他额前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艾琳轻轻吸了口气。
“别走……”
他看着她,眼神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又炽热得像燃烧的火焰,那里面翻腾着太多复杂的情愫——感激、依赖、渴望慰藉,以及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被长久压抑的悸动。
“今晚……别走。我……我不想一个人。”
艾琳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她看着郭永华眼中罕见的失控和祈求,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最脆弱的内里。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退缩,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宝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挣扎、怜惜、理解和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她何尝不知道,他心中有一块无法触碰的禁地,装着另一个遥远的国度,甚至可能装着另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曾隐隐听说过那个在战乱中失散的未婚妻)。
她也知道,此刻他的挽留,或许更多是出于酒精作用下的脆弱和一时冲动,而非清醒的爱恋。但……那又怎样呢?
从第一次在父亲的沙龙上见到他,听他侃侃而谈那些她半懂不懂的材料科学和商业构想,看到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深邃和坚定,她的心弦就被拨动了。这些年的相处,她看着他如何在偏见和压力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如何以惊人的智慧和魄力带领AmSL崛起,如何在成功的背后独自承受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
他的才华,他的担当,他的孤独,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她所熟悉的美国男人截然不同的含蓄与深沉,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让她越陷越深。
她知道这份感情可能没有结果,知道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可能永远无法给她一个纯粹而完整的未来。但她还是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她愿意等他,陪他,支持他,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分享他的喜悦,分担他的忧愁。
而此刻,他需要她。不是那个精明能干的威尔斯小姐,不是那个善于交际的女伴,仅仅是她,艾琳。
这就够了。
“好。”艾琳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丝温柔的颤音,“我不走。”
她反手握住了郭永华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暖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然后,她缓缓倾身,在他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轻柔地,印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栀子花香和淡淡酒气的吻,生涩,却无比坚定。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种宣告。
郭永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长久以来被理性、责任、谋划层层包裹的情感堤坝,在这个吻中轰然倒塌。
他不再思考,不再权衡,只是凭着本能,收紧手臂,将怀中柔软而温暖的身躯紧紧拥住,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橘黄色的台灯光晕,为这间清冷的公寓客厅,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边界。窗外的波士顿,依旧灯火阑珊,车流不息。
而在这个小小的、静谧的空间里,两颗在异国他乡漂泊、在时代洪流中沉浮的心灵,暂时忘却了所有的责任、算计、国仇家恨、未来迷茫,紧紧依偎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对抗着内心深处无边的寒冷与孤独。
衣物不知何时滑落在地,肌肤相贴,体温交融。喘息声、压抑的呻吟、肌肤摩擦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籁,奏响了一曲禁忌而炽热的乐章。
酒精让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让理智退居幕后,让情感和欲望如脱缰野马般奔腾。
艾琳在颤抖,因为初次,也因为某种献祭般的决绝。
她将自己完全敞开,交付给这个她深爱的、此刻却无比脆弱的男人。
疼痛是真实的,但随之而来的感觉,却让她觉得,一切等待和不确定,都值得了。
郭永华在沉沦,在一种混合着罪恶感的巨大愉悦中沉沦。
艾琳的身体柔软而美好,她的回应热烈而真诚,她的眼神迷离而充满爱意。
在那一刻,在感受到她因为疼痛而轻轻颤抖却更紧地抱住他的那一刻,他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沉重的负担、遥远的牵挂,仿佛都被暂时屏蔽了。
只剩下最本能的冲动,和最直接的感官慰藉。他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汪甘泉,不顾一切地汲取,索求,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孤独、压力和无处安放的情感,都倾注在这场身体的纠缠之中。
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