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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波士顿,暑气初显,查尔斯河畔的垂柳绿意正浓,为这座古老的学院城增添了几分慵懒的生机。

然而,在AmSL新材料研发中心那间属于郭永华的顶层办公室里,空气却仿佛凝滞在另一个维度,与窗外的夏日景致格格不入。

宽大的办公桌上,左右泾渭分明地摊开着两类文件。

左边,是厚厚一叠来自纽约周明轩的加密财务简报、市场分析报告和操作指令确认书,上面满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图表和只有核心人员能懂的代号。

右边,则是一些字迹略显潦草、纸质粗糙、甚至带着旅途辗转痕迹的中文信件和电报译稿,内容关乎遥远的中国西北,那片被黄土和信念覆盖的高原。

郭永华坐在桌前,却没有看任何一边的文件。

他手里捏着一支已经熄灭许久的香烟,目光透过袅袅散尽的最后一丝青烟,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他的视线,从标注着“诺门坎”的亚洲东北角,缓缓移到代表纽约的北美东海岸,最后,久久地停留在那个被特意用红色圆圈标注的、位于中国西北内陆的坐标上。

诺门坎的风暴,在金融市场上的肆虐已近尾声。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随着日军惨败的消息被不断证实和细节披露(苏军公布的战果令人咋舌:日军伤亡数万,损失大量技术装备,尤其是关东军精锐航空队遭到毁灭性打击),国际社会对日本军事实力的评估急转直下,连带对其战争经济的前景也充满了悲观。

东京股市相关板块一泻千里,欧美市场上但凡与日本沾边的证券也都遭到抛售。

恐慌、踩踏、流动性枯竭……所有做空者梦寐以求的场面,——上演。

周明轩和他的团队,如同潜伏在暴风雨中的海燕,冷静甚至冷酷地执行着郭永华的计划。

在股价暴跌最凶猛、市场恐慌达到极致的几天里,他们不仅稳住了巨大的空头头寸,任凭利润如滚雪球般疯狂膨胀,更在股价跌至谷底、技术性反弹初现端倪时,悄然启动了计划的第三步——动用做空获取的巨额利润的一部分,反向买入那些跌得面目全非、但核心资产和长期价值并未完全毁灭的日本企业股票。

当然,买入的规模、节奏和隐蔽性,比之前的抛售和做空更加精妙。

这是一场完美的、教科书级的“多空双杀”。

先高位抛售获利,再高杠杆做空暴跌中牟取暴利,最后在绝望的谷底悄然抄底,等待市场情绪平复、价值回归带来的反弹收益。

整个操作环环相扣,对时机的把握、对市场心理的揣摩、对风险的控制,都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而当七月初,诺门坎战事以日苏签订停战协定、日军实质上承认失败而告终,市场恐慌逐渐平息,股价开始弱势反弹时,“太平洋资本”已经完成了第二轮仓位的建立。

截至昨日收盘,周明轩发来的最终核算简报显示,整个“收割”计划,扣除所有成本、税费和预留的风险准备金后,为“太平洋彼岸资本控股公司”及其关联实体,带来了净收益超过——八百七十万美元。

加上之前清仓股票回笼的五百二十万本金,可动用的资金池,已经膨胀到一个足以让任何中小型投资机构瞠目结舌的数字。

八百七十万。美元。一九三九年。

郭永华缓缓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雾,将这个数字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复杂情绪。

这笔钱,是建立在对日本战争机器未来失败的“先知”上,是通过做空那些吸吮着中国鲜血成长的日本企业获得的。

它的每一分,都浸透着诺门坎草原上日苏士兵的鲜血,更浸透着一路以来,在南京、在上海、在华北、在华中无数中国军民流淌的、无法计量的鲜血。

这是真正的、带着同胞鲜血和民族深重苦难的利润。

“带血的钱……”郭永华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感到胃部一阵抽搐,某种强烈的恶心感和负罪感涌上喉头。利用穿越者的优势,在金融市场收割,听起来很“爽”,很“高明”。

但只有亲身站在这个历史的节点,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血腥气,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残酷与沉重。

这不是游戏,不是数字,这是无数破碎的家庭、消逝的生命、被践踏的尊严,在另一个战场上扭曲成的资本形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些来自国内、语焉不详但字字泣血的战报摘要,闪过陈石头穿越烽火线时可能经历的无数险境,闪过陆文渊在简陋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盯着培养皿的执着眼神,也闪过司徒美堂老先生那深邃而充满期许的目光。

这笔钱,不能,也绝不会用于个人的奢华或公司的无度扩张。

它必须被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打击敌人、最能保存自己、最能孕育未来希望的地方。

用它来购买设备,送回国内,哪怕只能多造几支枪,多产几盒药,多培训几个技术工人。用它来支持AmSL和“求知社”的平台,培养更多掌握现代科技的青年才俊。

用它来为青霉素的工业化、为更多“种子”项目的研究,提供充足的燃料。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用它来资助一些更宏大、更艰难的“播种”计划……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开了,郭永怀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永华,这是财务部刚送来的,关于扩建尼龙民用生产线的第三次预算修正案。设备报价又涨了,瑞士那边几家供应商,最近似乎对出口到美国的化工设备管控变严了,交货期也延长了。另外,军方的‘银羽’项目,下一阶段的试样生产,也需要追加一笔不小的专用设备采购款。还有,‘求知社’那边,梁思礼教授提出的那个‘海外工程师技术文献编译基金’的草案,初步估算年运行费用也不低……”

郭永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

资金压力一直存在,AmSL的快速扩张、多个项目的并行推进、对“求知社”平台的支持,都在持续消耗着公司的现金流。

尼龙的民用销售利润虽然可观,但大部分需要再投入以扩大产能、巩固市场地位。军方的合同有利润,但回款周期长,且前期研发投入巨大。原本,资金链一直绷得比较紧。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大哥,这些预算,原则上都批准。”

郭永华放下文件,语气平静,

“设备涨价和交货期的问题,让采购部继续谈判,同时寻找备选的美国本土或加拿大供应商,必要的时候,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溢价,确保进度。‘银羽’项目的专用设备,按军方规范要求采购,不要省钱。梁教授的那个基金,是好事情,年运行费用可以从公司的‘战略发展基金’里拨付,我会让财务单独设立科目。”

郭永怀愣住了,有些迟疑地看着弟弟:“永华,这……这几笔加起来,数额不小。公司现在的流动资金虽然比之前宽裕,但一下子支出这么多,还要保证尼龙扩产和军工项目的正常运转,会不会太冒险了?而且,‘战略发展基金’……我们之前有设立这个科目吗?钱从哪里来?”

郭永华抬起头,看着兄长担忧的眼神,心中微暖,也有一丝歉然。

关于“太平洋资本”和诺门坎金融操作的核心细节,出于绝对的保密和安全考虑,他并未向郭永怀和盘托出,只模糊提及有一些“海外投资”收益。

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得越少,对大哥,对AmSL,都越安全。

“大哥,放心。”

郭永华露出一丝让兄长安心的笑容,

“资金方面,我有安排。前阵子纽约那边的一些……投资,收益比预期要好。我已经让明轩安排,近期会有一笔额外的资金注入公司,充实资本金和流动资金。这些预算,都在可承受范围内。至于‘战略发展基金’,是我打算新设立的,专门用于支持像‘求知社’这样的长期性、战略性、非直接盈利的项目。钱,也从那笔收益里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大哥,AmSL现在的发展,到了关键阶段。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订单和利润。军工项目是我们锤炼技术、建立信誉的基石,必须全力保障。民用市场是我们生存壮大的根本,必须持续扩张。而‘求知社’和我们正在凝聚的这个海外华人科技网络,是未来的希望,是比任何眼前利润都更重要的‘种子’,必须用心浇灌,哪怕短期内只有投入,没有回报。这笔额外的资金,来得正是时候,能让我们更加从容地布局未来。”

郭永怀看着弟弟沉稳而坚定的神情,虽然心中仍有疑惑那笔“收益”的具体来源,但他选择相信弟弟的判断和操守。

弟弟的眼光和魄力,一次次被事实证明。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按这个去安排了。不过永华,钱要花在刀刃上,但公司的财务健康是根本,你可要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大哥。辛苦你了。”郭永华真诚地说。

送走郭永怀,郭永华重新坐回桌前。

他拉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本特殊的密码本和信纸。他需要给周明轩发出新的指令。

资金已经到位,如何将其安全、高效、隐蔽地转化为对各方事业的实质支持,是接下来的关键。

他首先写道关于资金注入AmSL的安排,指定了金额、路径和财务处理方式。接着,他写道:

“……‘收割’所得,除去注入AmSL部分,设立‘复兴’专项基金,独立核算。该基金首要用途:一、接续并加大通过可靠渠道对国内的药品、医疗器械、通讯器材、特种金属、工业书籍等物资的采购与输送。近期重点:采购一批中小型机床、柴油发电机、无线电元件及检测仪器,清单另附。二、全额保障‘波士顿先锋生物’青霉素项目中试及后续临床试验费用,确保研发进度,不受任何商业干扰。三、拨付专款,支持‘求知社’及海外工程师网络建设,包括但不限于学术活动、文献编译、人才资助、紧急互助等。四、预留部分机动资金,用于应对突发状况及支持其他经评估确认的、具有战略价值的‘种子’项目。基金使用,需你我双重加密确认,明细另册绝密存档。此资金特殊,务必确保每一分流向清晰,用途正当,经得起天地祖宗审视。切切。”

写完关于资金安排的指令,他另起一页,开始处理另一件紧要事宜。

他拿起右边那叠来自国内的信件,其中一份译电尤为关键,发自陈石头,经由数道中转,昨日才送达。

电文依然简短,但信息明确:

“平安抵家。所托‘树种’已交园丁,土壤虽瘠,园丁心热,已辟出苗床,精心呵护。然苗床欲壮,需添‘耒耜’与‘甘泉’。附清单,皆寻常农具、肥料,盼能筹措,托可靠行商捎来。路远且阻,但家园盼甘霖久矣。石。”

“平安抵家”是安全暗语。“树种”指青霉素菌种和资料。

“园丁”和“苗床”不言而喻。“耒耜”与“甘泉”、“农具肥料”,则是急需的配套实验设备、原材料、培养基组件等。

清单虽然写着“寻常”,但郭永华一看便知,其中不少是当下中国极难获得、甚至受到封锁的仪器和化学试剂。

陈石头成功了!

他不仅穿越重重封锁,将青霉素的火种送到了延安,而且那边已经迅速行动起来,开始了最艰难的起步工作!

这份效率、决心和担当,让郭永华心潮澎湃,也感到了巨大的责任。那边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依然在奋力开辟“苗床”,他这边,必须竭尽全力,送去“甘泉”和“农具”!

他立刻在信纸上追加指令:

“……‘家园’索要‘农具肥料’,清单已阅。此乃头等要务。着即动用‘复兴’基金及一切可靠渠道,按清单所列,以最快速度、最隐蔽方式筹措齐全。物品分散采购,化整为零,通过多条互不知情线路汇集至指定中转点。最终输送,启用最高等级‘信风’通道,务必确保安全。此事关乎‘树种’存续,不容有失。人员、资金若有不足,全力优先保障。盼速办。”

写完给周明轩的指令,郭永华又处理了几份公司日常文件,包括签署了伯格博士提交的关于成立“新型聚合物探索项目部”的申请,以及批准了孙正平关于选派两名优秀华人技术员赴德国短期进修塑料加工工艺的计划——当然,用的是AmSL的公开经费和商业合作名义。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办公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郭永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厂区里陆续下班的人群,看着远处mIt校园里熟悉的尖顶轮廓,心中那份因血腥利润带来的沉重,似乎被另一种更坚实的希望稍稍冲淡。

资本是凶器,但也可以成为工具。

关键在于掌握在谁手中,用于何种目的。这笔带着原罪的巨款,如今将成为他撬动更多资源、支持多方事业、浇灌未来希望的杠杆。

AmSL是明面上的基石和苗圃,“求知社”是凝聚人才的网络,青霉素是可能改变战局和未来的战略奇兵,而对国内持续、隐蔽的物资技术输送,则是直接浇灌故土根系的涓涓细流。

几条线,明暗交织,虚实相生,共同构成了他那幅宏大的、名为“播种未来”的蓝图。

而这一切的运转,都离不开此刻在纽约金融市场里兴风作浪、在波士顿实验室里埋头钻研、在延安窑洞中艰难创业、在茫茫大洋和陆上险途穿梭往来的,那些可信赖的同伴。

“报告。”门口传来孙正平的声音。

“进来,正平。”

孙正平拿着一份文件兴冲冲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永华,陆文渊博士从纽约发来的急电!”

郭永华精神一振,接过文件。

陆文渊的电报言简意赅:“结晶工艺取得关键突破,稳定性与收率大幅提升!中试放大可行性显着增强!专利局通知,‘青霉烯酸及其衍生物的提取纯化方法与医药用途’等三项核心专利,已在美国、英国获得正式授权!闭环初步形成!”

好消息!

青霉素的研发,再次迈出坚实一步!

专利的获得,意味着最核心的技术得到了法律保护,为未来的技术合作、授权生产甚至抵御恶意收购,提供了最重要的武器。

虽然距离真正的药品上市还有很长的路,但每一步突破,都让这颗“种子”的萌芽,变得更加有力。

“太好了!”

郭永华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立刻给陆博士回电,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告诉他,公司会全力支持中试放大,资金、设备、人员,有求必应!让他放手去干!另外,以公司名义,给专利律师团队发去感谢和奖金。”

“明白!”

孙正平高兴地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

“不过永华,陆博士在电文末尾也提了一句,说最近似乎有不止一家大型制药公司,通过学术期刊的编辑或者他们在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关系,试图打听‘波士顿先锋生物’的研究细节和专利情况,虽然都被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无关痛痒的公开信息挡了回去,但看来,关注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郭永华点点头,神色恢复了平静:“树欲静而风不止。专利授权是护身符,也是招风旗。告诉陆博士,一切按计划进行,加快中试,用实实在在的进展说话。同时,让我们的法律和公关团队做好准备。另外,通知纽约的周先生,让他留意相关制药巨头的资本市场动向。有时候,商场上的动作,比实验室外的窥探,更能说明问题。”

“是!”

孙正平离开后,郭永华独自站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办公室里。一天之内,接连接到金融收割完成、国内急需支援、青霉素专利突破的消息,大起大落,信息量巨大。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再次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从诺门坎,移到纽约,移到波士顿,最后轻轻点在那个红色的延安坐标上。

资本的血腥收割,是为了换取支援故土的“甘泉”与“农具”。

实验室里的专利突破,是为了保护未来救命的“树种”。

商业上的合纵连横、军方的合同锤炼、海外学人的网络凝聚……所有这一切,就像一幅巨大拼图的各个碎片,正在他手中,以AmSL为核心,以“播种未来”为蓝图,一点点拼接、显现。

前路依然凶险,暗流从未停息。但手中的牌,似乎多了一些,也好了一些。

窗外的波士顿,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和平年代的繁华景象。

而他知道,在远方,黑夜更加深沉,战斗远未结束。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嫂子林婉如。

“嫂子,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您和大哥先吃,不用等我。”

“永华,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我给你留点汤在灶上温着,你回来记得喝。”

“好,谢谢嫂子。”

挂断电话,郭永华坐回办公椅,却没有继续工作。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让疲惫感慢慢席卷全身。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司徒美堂老先生在茶楼里说的话:“……我‘送’他军火,是送他‘武力’……而郭先生你今日所说,是要‘送’种子,是送‘希望’……”

武力,希望。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金融的、商业的、科技的、隐秘的……似乎都在试图将那些沾染了鲜血的“武力”(资本),转化为滋养“希望”(技术、人才、物资)的养分。

这条道路,同样布满荆棘,充满争议,甚至背负着沉重的道德枷锁。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历史赋予他这个“知情者”的,最残酷,也最可能带来改变的使命。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天际,还残留着一丝深蓝色的微光。

郭永华就在这片黑暗与微光的交界处,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思的雕塑,又像一颗深埋在土里、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破土时机的种子。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方,在纽约的交易所,在延安的窑洞,在波士顿的实验室,在无数的电报线和海陆通道上,那些因他而动的齿轮,正在历史的洪流中,以各自的方式,悄然转动,推动着那幅名为“未来”的拼图,向着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方向,缓缓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