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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曼哈顿 周明轩办公室

窗户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第五大道傍晚的喧嚣与华灯初上的流光溢彩。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绿色的银行家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那里摊开着一封刚刚译解完毕的密电,以及几份墨迹未干的行情电报和手写的计算草稿。

周明轩坐在高背皮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烧了半截的哈瓦那雪茄,淡蓝色的烟雾在灯罩投下的光晕中袅袅盘旋,如同他此刻脑海中飞速运转、纠缠不休的思绪。

他没有抽烟,只是任由雪茄静静燃烧,目光死死锁定在密电那几行用特殊密码写就、刚刚被他亲手译为明文的字句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电文发自波士顿,来自郭永华。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

“时机已至。启动‘收割’计划第一步。授权全面清空‘日资’标的,不计成本,不留残余。完成后,立即执行第二步,方向逆转,杠杆最大可用额度。指令生效即刻,无需二次确认。后续静默,待东风。保重。华。”

“时机已至”……“全面清空”……“方向逆转,杠杆最大”……

周明轩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收割”计划的全貌,这个计划在几个月前,当郭永华通过加密信件向他详尽阐述时,就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计划分为三步,核心是利用一场即将发生的、远离美国本土的军事冲突,对日本相关资产进行精准而残酷的金融狙击。

第一步,在冲突爆发前或初期,利用市场对日本军力“盲目自信”带来的股价虚高,全面抛售过去一年多来通过数十个隐蔽账户、化名公司、层层代理悄悄购入的日本企业股票和债券。

这些企业大多与钢铁、化工、船舶、重工、航空密切相关,是日本战争机器的核心组成部分。

过去一年多,随着日军在华战事的“顺利”推进和国内军国主义狂热,这些股票价格水涨船高,“太平洋彼岸资本”控制的这部分投资,账面上已经有了惊人的浮盈。

第二步,在抛售完成、回笼巨额现金后,立即反手做空这些同样的股票!而且是动用最大可能的杠杆,以数倍甚至十数倍的资金,赌这些股票价格将会暴跌!

这一步,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是刀尖上的舞蹈。赌注,就是郭永华“预判”的那场军事冲突——日本将会遭遇一场“意想不到的、公开的、耻辱性的”挫败,从而引发市场对日本战争能力和经济前景的恐慌性抛售,导致相关股票崩盘。

第三步,等待冲突结果明朗,市场恐慌到极点、股价跌入谷底时,再次反向操作,用做空赚取的巨额利润,悄然抄底,等待市场情绪平复、股价反弹时,再次抛出,完成第二轮收割。

整个计划大胆、冷酷、精准,充满了穿越者对历史走向的“先知”和利用这种“先知”进行无情掠夺的算计。

周明轩清楚地记得,当郭永华在信末写到“这笔钱,每一分都带着同胞的鲜血,也必将在将来,带着百倍千倍的愧疚与责任,浇灌在故土最需要的地方”时,他握着信纸的手,颤抖了许久。

这不仅仅是商业操作,这是一场针对侵略者的、不见血的金融战争,是“以彼之血,还治彼身”的残酷复仇,也是对国内抗战最直接、最有效的资金支持——如果计划成功的话。

但风险也高到令人窒息。做空,尤其是高杠杆做空,意味着无限的亏损可能。

一旦郭永华的“预判”出错,日本在那场冲突中大获全胜,或者冲突并未如预期般严重打击市场信心,那么股价不仅不会跌,反而可能因为“胜利”而继续上涨。

届时,他们不仅会损失掉抛售股票所得的全部利润,更会因做空合约而背负上数倍于本金的巨额债务,足以将“太平洋资本”和背后所有的努力瞬间吞噬,万劫不复。

而现在,“时机已至”的指令来了。

周明轩知道郭永华指的是什么。过去几天,从欧洲和亚洲辗转传来的新闻电讯碎片显示,在中国东北与外蒙古交界的诺门罕(哈拉哈河)地区,日、苏两军的边境摩擦迅速升级,从零星交火发展为团级规模的激烈冲突。

虽然主流媒体(尤其是美国这边)报道不多,更多聚焦于欧洲的紧张局势,但敏锐的观察家已经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一场规模可观的局部战争,一触即发。

郭永华赌的,就是这场“诺门坎战役”(苏联称哈拉哈河战役),日本关东军精锐将会在朱可夫指挥的苏蒙联军面前,遭遇一场惨败。

一场足以撕破“倭寇不可战胜”神话、震撼日本朝野、进而引发国际市场和日本国内经济剧烈震荡的惨败。

“不计成本,不留残余……”

周明轩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既然选择了相信郭永华的判断,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但也可能通往光明顶的道路,那就没有回头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掐灭雪茄,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片刻,那位永远面无表情、行动利索的中年白人秘书无声地走了进来。

“通知我们所有的‘交易员’,一级指令,现在启动。”

周明轩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冷硬,

“目标:清单A上所有日本关联证券。策略:市价抛售,无需询价,以最快速度清仓。授权使用所有备用账户和通道。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所有头寸归零,资金全部回笼到主资金池。有任何延迟或阻碍,启用b计划备用通道,不必请示。”

“是,先生。”秘书没有多余的话,点头记下,转身离开,步伐迅捷。

周明轩拿起另一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农夫’要开始‘秋收’了,按预定方案,准备好‘粮仓’和‘镰刀’。”

放下电话,他走到墙边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亚洲东北部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区域。

诺门坎……

一个绝大多数美国人从未听说过的地名,此刻却可能决定着万里之外纽约曼哈顿一间密室里,一场惊心动魄的金融博弈的成败,也关系着未来无数人、无数事的走向。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纽约、伦敦、东京的证券交易所里,将会上演一系列看似寻常、但总量惊人的抛售。数十个分布在各大经纪行的、看似互不关联的账户,将会不约而同地、坚定而持续地卖出那些近期表现强势的日本股票。

抛售会引发市场的短暂困惑和小幅波动,但在一片“日本经济强劲”、“军需拉动增长”的乐观论调中,这些抛盘很快会被闻风而来的投机者和依然看好后市的投资者接走。

没有人会特别在意,只当是某些获利了结的聪明钱,或者嗅觉灵敏的国际游资在调整仓位。

周明轩和他的团队,就像潜伏在深海中的鱼群,悄然散开,又悄然完成集结。指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得益于前期的分散布局和精心准备的撤离通道,清仓行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到五月二十二日下午,最后一笔“日本制铁”的股票在东京市场以接近当日高位的价格成交,资金划转确认。

至此,“太平洋资本”及其关联实体在过去十八个月里,通过复杂手段建立的、价值超过三百八十万美元(成本价)的日本企业证券投资组合,被全部清空。

扣除各种费用和税费后,净回笼资金超过五百二十万美元。

一笔惊人的、带着血腥味的利润,悄然沉淀在几个离岸银行的秘密账户里。

数字确认的瞬间,周明轩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释放后的虚脱和更深重压抑的窒息。

五百二十万……这是多少同胞的血泪和生命换来的?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遥远的东方战场上,那不曾停歇的炮火和呻吟。

没有时间感伤。第一步完成,资金到位。更凶险的第二步,即将开始。

“启动第二步。”

周明轩对重新出现在办公室的秘书下达指令,声音有些沙哑,

“目标不变,策略逆转。动用主资金池全部资金,加上所有可用授信额度,按最大合规杠杆比例,建立对应标的的看跌期权和空头头寸。分批建仓,注意隐蔽,避免引起市场警觉。同样,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布局。”

“明白,先生。”秘书再次领命而去。

做空的操作,比抛售股票更加隐秘和复杂。他们需要通过多个渠道,购买那些日本股票的看跌期权(赌未来某个时间点股价低于某个价格),或者直接向券商借入股票卖出(等股价下跌后买回平仓,赚取差价)。

高杠杆意味着,他们用五百多万美金的本金,可以操控数千万甚至上亿美金规模的空头头寸。盈利时利润呈倍数放大,亏损时血本无归的速度也同样惊人。

整个办公室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在寂静中高速运转。

电话铃声以特定的节奏响起又挂断,加密电报在特殊的线路上穿梭,穿着考究的“交易员”们出入于纽约各大金融机构,签署着一份份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杀机的金融合约。

周明轩坐镇中枢,像一位将军,在地图(此时换成了布满数字和图表的行情显示屏)前,指挥着这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役。

他几乎不眠不休,咖啡和浓茶成了唯一的补给。

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时刻关注着全球主要市场的动静,尤其是东京交易所的盘面变化,以及任何关于诺门坎地区战事的零星消息。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份关于日军“英勇作战”、“击退苏蒙军进攻”的零星报道(大多来自日本方面的宣传),都会让周明轩的心跳漏掉半拍。

而每一次关于战斗激烈、双方投入重兵、苏军出动飞机坦克的模糊消息,又会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他知道,郭永华赌的不是小规模的边境冲突,而是一场足以影响战略平衡的战役级失败。这需要时间发酵,需要确凿的战果来击碎谎言。

五月二十七日,日军发动大规模进攻,战事骤然升级。消息传来,纽约市场一些敏感的投资者开始对日本相关资产表现出谨慎。

但主流观点仍认为,这是“英勇的倭寇”在“教训”苏联人,胜利可期。周明轩建立的空头头寸,开始出现账面浮亏。杠杆的威力开始显现反噬,每一美元的股价上涨,都意味着数倍美元的潜在损失。

压力如山。秘书送来的压力测试报告显示,如果日本相关股价在当前基础上再上涨百分之十,部分杠杆过高的头寸将面临保证金追缴,被迫平仓,可能导致连锁崩盘。

周明轩的衬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数次。

但他牢记郭永华的指令——“静默,待东风”。他强行压下令部分止损的冲动,只是命令团队密切监控,确保合规底线不被触发,同时通过更复杂的衍生品组合,悄悄对冲一部分极端风险。

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战事消息混乱。有说日军突破苏军防线,有说苏军炮火猛烈,日军伤亡惨重。股价在疑虑中小幅震荡,空头头寸在盈亏边缘挣扎。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般漫长。周明轩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引信滋滋燃烧,却不知何时会炸响,或者,会不会只是一场虚惊。

五月三十日,一个平淡无奇的星期三。纽约股市开盘,日本概念股依旧疲软,但未出现恐慌。周明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冰凉。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和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郭永华的判断出了错?是不是这场冲突,最终只会以一场虎头蛇尾的边境摩擦收场?那他们精心策划的做空,将成为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

就在他几乎要产生动摇的下午两点左右,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秘书罕见地失态,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路透社电报机撕下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新闻稿纸,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先生!急电!诺门坎!苏联塔斯社正式公报,还有……还有一些未经证实的战场消息!”

周明轩一把抢过电文,目光急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英文:

“……苏蒙联军在朱可夫将军指挥下,于诺门罕(哈拉哈河)地区对入侵日军发起决定性反攻……初步战报显示,日军第23师团等部遭受重创,损失大量坦克、火炮及人员……苏联空军掌握战区制空权……日军进攻已被彻底粉碎,残部溃退……”

塔斯社的公报措辞一贯严谨,但“决定性反攻”、“遭受重创”、“彻底粉碎”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传达出的信息再明确不过:日军吃了大败仗!而且是一场公开的、无法掩饰的败仗!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部专线电话刺耳地响起。周明轩抓起听筒,里面传来他安插在纽约交易所场内的一位“眼睛”急促的声音:“周先生!东京市场刚刚开盘,银行、重工、矿业板块全线下挫!抛盘汹涌!‘日本制铁’跌百分之八!‘三菱重工’跌百分之十!市场在疯传前线惨败的消息!”

东风,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猛烈!

周明轩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狂喜和虚脱,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对着话筒,声音嘶哑但清晰地下达了今天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指令:“通知所有单元,按预定方案c,稳住!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密切监控,准备在恐慌极点,执行第三步‘播种’预案!”

放下电话,他踉跄着走到窗边,猛地扯开一直紧闭的厚重窗帘。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窗外,纽约的天空依旧湛蓝,城市依旧喧嚣,无人知晓在这栋大楼的某个房间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关于远方战火的血腥收割,也无人知晓,一场更大规模的、针对恐慌的二次收割,正在悄然酝酿。

他转过身,背对着刺眼的阳光,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混合着疲惫、庆幸和巨大悲悯的平静。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直到诺门坎战役的最终结果和详细损失报告完全公诸于世,日本相关资产将会经历一场惨烈的、持续数日甚至数周的暴跌。而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将会在这暴跌中,贪婪而冷静地吮吸着恐慌的养分,将那些沾满鲜血的资本,加倍地汲取过来。

第一步,完美收网。第二步,正在上演最惊心动魄的高潮。

而遥远的东方,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或许很快就能接收到,来自这场金融暗战中,第一笔带着原罪却也饱含希望的“果实”。

周明轩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用只有郭永华能懂的密码,开始书写简短的回禀:

“东风已起,风势甚猛。第一步镰刀已归仓,第二步罗网正收紧。静待风过麦熟。保重。轩。”

他将电文交给秘书发出,然后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睛。接下来,将是更加考验耐心、判断和纪律的时刻。

风暴已至,他们必须像最老练的猎人,等待猎物在恐慌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给出致命一击,或者,悄然撒下来年播种的种子。

而在遥远的波士顿,收到这封密电的郭永华,只是默默地将电文烧掉,望向东方的目光,悠远而冷峻。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他知晓的轨迹轰然前行,而他,正试图从这滚动的车轮下,抠出一点点未来的资本,去填补那巨大的、流血的伤口。

诺门坎的风,不仅吹动了哈拉哈河畔的沙尘,也正在太平洋彼岸的金融市场,掀起一场无声而残酷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