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AmSL 新材料研发中心 小礼堂
掌声,像一阵持续的风暴,在不算宽敞的礼堂里席卷、回荡。
台上,郭永华刚刚结束了一场内部通报会,向AmSL核心团队成员、特别项目组的全体成员,以及被邀请列席的部分mIt“求知社”骨干成员,通报了“银羽”项目第二阶段静力试验获得军方高度评价、并正式获准进入小批量装机试样生产阶段的消息。
灯光下,站在讲台前的郭永华,脸上带着疲惫但明亮的笑容。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西装,因为连续几天熬夜审阅文件而显得有些褶皱,但脊背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是汉斯·伯格博士,老人难得地露出了舒展的笑容,虽然依旧矜持,但那双蓝灰色眼睛里跳动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的激动。
旁边是赵广元,他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仿佛刚刚完成静力试验的不是那块复合材料板,而是他亲手锻造的神兵利器。
孙正平、周默笙等人都站在一旁,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和自豪。
台下,数十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同样被热烈的情绪点燃。
他们中有穿着AmSL实验室白色大褂的研究员,有穿着工装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有穿着学生装、来自mIt不同院系的华人留学生,甚至还有几位闻讯而来的哈佛、波士顿大学的华人学者。
此刻,无论身份、年龄、专业背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用力拍着手,表达着对这个来之不易的阶段性胜利的祝贺。
这不是一次公开的、炫耀式的发布会。
这是“自己人”的庆功,是耕耘者向同行者展示收获。
也正因如此,掌声中除了喜悦,更带着一种深切的理解、共鸣,以及一种奇特的、仿佛与有荣焉的集体荣誉感。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郭永华抬起双手,向下虚按,等掌声稍歇,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天站在这里,首先,我必须代表公司,代表项目组,对过去几个月里,每一位为‘银羽’项目付出艰辛努力的同事、朋友,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的面孔。
“感谢伯格博士,是他卓越的学术远见和近乎严苛的严谨,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奠定了技术基石。没有他,就没有‘银羽’的诞生。”
伯格博士微微颔首,向台下致意。
“感谢赵广元工程师和他的团队,是他们用智慧和汗水,将实验室的配方,变成了能够承受极限考验的真实部件。那些不眠不休调试设备的夜晚,那些与钢铁、模具、高温高压搏斗的白天,是项目成功的坚实保障。”
赵广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引来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感谢孙正平、周默笙,以及所有参与配方优化、性能测试、数据分析的同事们,是你们在显微镜下、在测试仪器旁、在海量数据中,一遍遍寻找最优解,确保了材料的可靠与稳定。”
孙正平和周默笙相视一笑,用力点头。
“我还要感谢,”
郭永华顿了顿,目光投向台下那些年轻的学生面孔,
“感谢在座的各位同学、学者。你们的智慧,你们的热情,你们在‘求知社’的每一次讨论、每一次思想碰撞,都为我们带来了宝贵的灵感和启发。AmSL的大门,永远向有才华、有理想的同胞敞开!”
台下留学生们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能参与到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中,哪怕只是间接的,也足以让他们感到振奋和自豪。
“这次‘银羽’项目的初步成功,不仅仅是一份合同的进展,一份军方的认可。”
郭永华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它证明了一件事:我们华人,我们的同胞,完全有能力在最尖端、最前沿的科技领域,做出世界一流的成绩!我们缺的不是智慧和勤奋,而是一个平台,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我们心无旁骛、将才智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支点!”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AmSL创立之初,我就说过,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为了做一家成功的企业。我们更希望,这里能成为一块土壤,一块能为有才华、有抱负的同胞提供养分,让他们能够扎根、成长、开花的土壤。我们做的尼龙,是商业,但也是我们学习和掌握现代高分子材料工业的钥匙。我们做的军工材料,是合同,但更是我们挑战极限、锤炼自身技术实力的熔炉。而未来,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化工、材料,是工业的基石。没有先进的材料和化工技术,就没有强大的国防,没有坚实的工业,没有惠及民生的现代生活。我们国家积弱百年,很大程度上,就弱在工业,弱在科技。要改变这一点,需要千万人的努力,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们AmSL,力量微薄,能做的有限。但我们愿意,在这里,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试着先种下几棵树苗。”
郭永华的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仿佛在描绘一个蓝图。
“这几棵树苗,就是我们的技术积累,是我们的研发能力,是我们的工程经验,更是我们这群汇聚在这里的、心怀故土、愿意为未来付出的人。我们或许无法立刻回国,去建设工厂,去开垦矿山,去设计机器。但我们可以在这里,在相对安定的环境里,先学习,先研究,先储备,先探索。把那些最前沿、最基础、最关键的知识和技术,像种子一样,收集起来,培育起来,等待有朝一日,东风起时,能够带着饱满的果实,回到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这,就是我对AmSL,对在座诸位,也是对我自己的期许。我希望,AmSL不仅仅是一家公司,更是一个‘苗圃’,一个‘孵化器’,一个我们海外华人科技工作者可以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家’和‘加油站’!我们在这里学习、工作、创造价值,同时,也为那个我们共同牵挂的、未来的中国,积蓄力量,储备火种!”
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所打动,所震撼。
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建立在AmSL实实在在成就基础上的、清晰而坚定的愿景。
它将个人的事业、公司的前途,与一个宏大而深远的家国情怀,紧密而自然地结合在了一起,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已经投身工业研发的工程师,还是仍在象牙塔中求索的学子,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感和使命感。
“说得好!”
台下,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华人学者率先站了起来,用力鼓掌。他是mIt化工系的一位老教授,也是“求知社”的坚定支持者。
他眼中含着泪光,声音有些哽咽:“永华,你这话,说到我们这些海外游子心坎里去了!我们学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所学能为国所用吗?AmSL这条路,走得好!这个‘苗圃’,建得好!”
“对!郭学长说得好!”
“AmSL就是我们海外学人的家!”
“为未来积蓄力量!说得好!”
台下,掌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许多年轻学子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挥舞着手臂。
伯格博士虽然不完全理解中文演讲的全部深意,但从现场的气氛和翻译的低声解释中,他也感受到了那种蓬勃的情感力量,他再次点头,眼中流露出对郭永华这位年轻领导者更深一层的认可。
赵广元使劲拍着手,眼圈有些发红。孙正平用力抿着嘴唇,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周默笙悄悄擦了下眼角,然后更加用力地鼓掌。
郭永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信任、充满希望的面孔,心中也涌动着暖流。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在这片异国的土壤里,在AmSL这个小小的“苗圃”中,生根发芽。而他,必须为这些幼苗,提供更好的环境,抵御可能的风雨。
庆功会后的自助餐会,气氛轻松而热烈。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银羽”项目的技术细节,交流着各自的研究方向,畅想着AmSL和“求知社”的未来。
郭永华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与每一位到场的同事、朋友交谈致谢,倾听他们的想法。
“郭先生,”
一位来自哈佛大学化学系的年轻博士后挤了过来,他叫陈书同,是最近通过“求知社”学术沙龙结识,对AmSL“特别研究员”计划表现出浓厚兴趣的学者之一,
“您刚才提到的‘苗圃’和‘孵化器’理念,实在太振奋人心了!不瞒您说,我在哈佛做的研究方向是新型催化剂的合成与应用,与贵公司目前的主业方向看似不太直接相关,但我一直觉得,催化是化工的灵魂,如果能与高分子材料结合,或许能开辟全新的领域。只是……这样的研究,短期很难看到商业回报,甚至可能长时间没有成果。不知贵公司的‘特别研究员’计划,是否支持这样的……自由探索?”
郭永华认真地听着,然后微笑道:“陈博士,AmSL设立‘特别研究员’的初衷,正是为了支持像您这样,有独特想法、有探索精神,但研究方向可能暂时偏离公司主航道,或者需要更长期投入的杰出学者。我们看重的是思想的火花,是技术的潜力,是未来的可能性,而不仅仅是立竿见影的商业回报。只要您的研究计划有价值,有潜力,即使失败风险高,我们也愿意提供资金、设备、甚至部分人力的支持,为您创造一个可以安心探索的‘小环境’。AmSL,希望能成为真正有创造力的科学家的‘桃花源’。”
陈书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这真是太理想了!不瞒您说,我之前也联系过几家工业实验室,但他们要么要求研究方向必须立刻与他们的产品线挂钩,要么给出的条件和自由度……唉。郭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我……我非常愿意加入!”
“当然是真的。”郭永华肯定地点头,
“具体的细节,您可以和我们的研发总监伯格博士,还有负责学术合作的孙正平博士详谈。我们欢迎一切有真才实学、有探索精神的同胞加入。”
“太好了!太好了!”陈书同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立刻在人群中寻找伯格博士和孙正平的身影。
这时,另一位三十多岁、气质沉稳的学者走了过来,他是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的副教授,梁思礼,在空气动力学和结构力学方面颇有建树,也是“求知社”的活跃成员。
“永华,”
梁思礼与郭永华更熟稔些,称呼也随意,
“祝贺你们。‘银羽’的成功,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对你们技术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扇门,证明了我们华人,完全有能力参与到美国最核心的军事工业研发体系中去,哪怕只是外围,哪怕只是开始。这本身,就是一次了不起的突破。”
“梁兄过奖了,这离不开包括您在内的诸多朋友的帮助和指点。”郭永华诚恳地说。
他知道,梁思礼虽然不在AmSL任职,但在“求知社”的学术交流中,多次为“银羽”项目的结构设计和力学分析提供了宝贵的专业意见。
梁思礼摆摆手,神色变得认真:“我今天来,除了道贺,其实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最近我和系里几个同事,还有来自加州理工、密歇根大学的一些华人同行,包括一些在波音、道格拉斯、联合飞机公司(现联合技术公司前身)工作的工程师,私下交流,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虽然我们这些学工程、学技术的华人,在美国找到体面工作、做出成绩的不在少数,但很多时候,我们是分散的,各自为战。交流有限,难以形成合力,更谈不上在更高的层面,为我们这个群体,为我们的故国,做更多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郭永华:“你刚才说的‘苗圃’、‘孵化器’,还有‘求知社’的定期沙龙,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以AmSL和‘求知社’为基础,搭建一个更正式、更紧密的平台?不仅仅是学术交流,还可以包括职业发展互助、技术情报分享、甚至……针对国内工业建设需要的定向知识储备和转移?当然,这一切必须在合法的、符合我们所在国法律和职业道德的框架内进行。”
郭永华心中一震,这正是他一直以来隐隐期望,但尚未明确提出的方向!梁思礼的提议,将“苗圃”的理念,从AmSL公司内部,扩展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华人科技精英网络,指向了更具组织性、战略性的目标。
“梁兄这个提议,意义重大!”郭永华立刻回应,眼神灼灼,
“AmSL愿意全力支持!我们可以提供固定的活动场地、必要的经费,甚至设立专项的研究基金,支持针对特定方向、具有战略价值的预研项目。‘求知社’可以作为这个平台的核心和发起者,我们可以逐步吸收更多在美、乃至在欧的华人工程师、科学家加入。定期举办高水平的内部研讨会,建立技术资料库,分享行业动态,甚至可以组织编写一些针对国内工业现状的、深入浅出的技术报告或手册……”
两人越谈越深入,周围的几位学者和工程师也被吸引过来,加入了讨论。
一个以AmSL为实体依托,以“求知社”为组织核心,旨在凝聚海外华人科技精英、促进学术交流、互助发展,并为未来中国工业建设储备知识、技术和人才的“海外科技共同体”的雏形,在这次庆功会的热烈气氛中,悄然萌芽。
郭永华看着眼前这些因为共同理念而激动讨论着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力量。
他仿佛看到,AmSL这座“苗圃”,正在悄然伸展出更广阔的根系和枝条,将更多散落在异国他乡的、优秀的“种子”,吸纳、凝聚到一起,共同汲取知识的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荫蔽故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