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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傍晚 波士顿 中国城 “翠亨村”茶楼

“翠亨村”茶楼位于波士顿中国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门面不算特别起眼,但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装修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桌椅,屏风字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此时并非用餐高峰,茶楼里客人不多,显得颇为清静。

郭永华按照司徒荣的吩咐,穿了一身低调的深色便装,独自一人前来。

在一位沉默寡言、眼神精悍的侍者引领下,他登上二楼,来到最里面一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门口。

侍者轻轻叩门,里面传来司徒荣的声音:“进来。”

郭永华推门而入。

雅间比想象中宽敞,布置典雅,临街的窗户开着,晚风徐徐,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人。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七旬的老者,穿着一身藏青色绸面长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目开阖之间神光内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手里捧着一盏白瓷盖碗茶,正用碗盖轻轻拨动着浮叶,动作从容舒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正是海外洪门致公堂元老、深受侨胞爱戴的爱国领袖——司徒美堂老先生。

司徒荣则坐在老者下首的位子,见郭永华进来,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郭永华不敢怠慢,上前几步,对着主位的老者,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郭永华,见过司徒老先生。冒昧打扰,还请老先生见谅。”

司徒美堂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郭永华。他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片刻,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郭先生不必多礼。坐。阿荣常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是做大事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司徒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是侥幸做出一点微末成绩,当不起如此赞誉。”郭永华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微末成绩?”

司徒美堂笑了笑,拿起茶壶,亲自给郭永华面前的空杯斟上茶,

“AmSL的‘尼龙’,现在纽约、波士顿的太太小姐们,可是抢着要。我那个最小的孙女,都缠着我给她买。听说,你们的东西,还进了美国军方的眼?”

郭永华心中微凛,知道对方虽然看似闲谈,实则已点明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双手接过茶杯,道:“是机缘巧合,得了mIt怀特教授和几位朋友的帮助,加上一点运气,才拿到一个小项目,还在研发阶段,当不得真。比起老先生当年为侨胞奔走、为国事操劳的功绩,晚辈这点事,不足挂齿。”

“运气?”司徒美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向司徒荣,“阿荣,你听听,这小子还挺谦虚。”

司徒荣也笑了:“郭老弟确实是有本事的人,不然我也不能把他带到您面前。老爷子,您别看郭老弟年轻,做事稳当,心思也正。最关键的是,”

他收起笑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他心里,装着‘老家’。”

最后这句话,让雅间里的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司徒美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他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郭永华。

“阿荣跟我说,你通过他,还有别的渠道,往国内送了不少东西。药,钱,还有……一些书,一些机器和图纸?”司徒美堂缓缓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永华知道,真正的“面试”开始了。

他坐直了身体,迎着司徒美堂的目光,坦然道:“是。晚辈不才,在海外侥幸赚了些钱,学了些粗浅的技艺。眼见国难当头,同胞受苦,身为华人,力所能及之处,自然想尽一份心力。送些药品物资,不过是解一时之急。晚辈愚见,输血不如造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除了直接捐助,也试着筹集了一些国内急需的工业设备、技术书籍和图纸,希望能对国内恢复生产、建立一点自己的工业基础,有些微帮助。”

“哦?”司徒美堂眉毛微挑,“输血不如造血……说得好。那你觉得,该怎么‘造血’?”

郭永华知道这是考较,也是表明心迹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晚辈是学工业的,做实业出身,见识浅薄。但以晚辈所见,近代中国之积弱,除了外患,内里实是科技落后、工业不振、民生凋敝。要救中国,非有强大的现代工业不可,非有自主的科学技术不可。然而工业与科技,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资金,需要人才,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去积累、去发展。”

他顿了顿,见司徒美堂听得认真,继续道:“如今国内战火连天,正是最需要坚持、最需要抵抗的时候。晚辈能做的有限,不过是在这海外一隅,努力经营,多赚些干净钱,一方面购买急需物资支援前线,另一方面,也想试着种下几颗‘种子’。”

“种子?”司徒美堂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是,种子。”郭永华点头,语气诚恳而坚定,

“晚辈在波士顿办AmSL,做新材料,如今侥幸得到军方些许认可。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晚辈学习、掌握现代工业技术和运营经验的过程。化工、材料,是工业之基。晚辈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这些技术、这些经验,带回国去,或者,培养一批懂得这些技术的同胞。此其一。”

“其二,‘波士顿先锋生物’,是在研发一种可能对抗细菌感染的新药。若能成功,不仅可造福世人,亦是掌握了制药这门关乎性命的关键技术。其三,与军方合作,虽是为求生存发展,但也能借此了解现代军工体系之一隅,知晓强国重器背后的门道。”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灼热:“晚辈能力有限,财力也薄,不敢说什么大话。只愿像一只小小的工蚁,在海外这片暂时还算平静的土地上,努力收集、搬运、储备一些‘种子’——技术的种子,工业的种子,甚至未来希望的种子。待到有朝一日,故土烽烟稍靖,或有有识之士、有志之团体,需要这些种子去播种、去培育一片属于自己的、能遮风挡雨的树林时,晚辈愿倾尽所有,将这些种子双手奉上。这,便是晚辈所理解的,‘实业救国、科技救国’的‘种树’之道。虽愚钝缓慢,但或可积跬步以至千里。”

这番话,郭永华说得情真意切,既没有空喊口号,也没有隐瞒自己与军方合作、追求商业利益的现实考量,而是将个人事业、商业追求与更深远的家国情怀,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落脚在“积累种子、以待将来”这个朴实而富有远见的概念上。

他没有说自己要立刻回国大干一场),也没有标榜自己多么无私伟大,而是强调“学习”、“储备”、“等待时机”,这反而显得更加务实,更加可信,也更加符合一个在海外艰难创业、心怀故土的年轻企业家的身份和心态。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司徒美堂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深邃地看着郭永华,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去。

司徒荣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老爷子在权衡,在判断。

郭永华这番话,说得漂亮,但能否真正打动这位历经风雨、见识过无数人和事的老江湖,还得看老爷子的意思。

良久,司徒美堂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中,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实业救国,科技救国……种树……”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司徒美堂,十三岁漂洋过海,在旧金山码头当苦力,在餐馆刷盘子,在洗衣房熨衣服,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后来入了洪门,带着一帮兄弟,从最底层的‘散仔’做起,打打杀杀,争码头,开堂口,为的是什么?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在这异国他乡,能不受欺负,有口饭吃。”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地叙述着,却自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后来,见识多了,兄弟多了,位置高了,想的也就不一样了。看到洋人船坚炮利,欺负我们国家,欺负我们同胞,心里憋着一股火。孙先生奔走革命,需要钱,需要枪,我们洪门兄弟,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有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咱们的国家能强起来,咱们的同胞能挺起腰杆做人?”

他看向郭永华,目光如电:“我这一辈子,捐过钱,运过军火,支持过革命,也跟各路牛鬼蛇神、洋人官府打过交道。我送出去的,是枪,是炮,是实实在在的武力,是想帮着国内那些有志气的同胞,把欺负我们的强盗打出去!”

他的语气陡然激昂,随即又缓缓平复,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暖意,看着郭永华,

“可你今天跟我说,你想送的,是‘种子’。是技术的种子,工业的种子,是能让一个国家自己长出力量、长出骨气的东西。这想法……很好。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只会送枪送炮,看得更远。”

郭永华连忙道:“老先生言重了!没有前辈们送去的枪炮武力,没有国内将士同胞的流血牺牲,守住山河,谈何未来?更何谈播种建设?晚辈所做的,不过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想为未来的建设,提前备下几块砖瓦罢了。没有前人的浴血奋战,晚辈纵有种子,也无地可种。”

这番话,既表达了敬意,也阐明了先后关系,说得滴水不漏。

司徒美堂听了,脸上笑容更盛,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不居功,不自傲,懂得饮水思源,好,很好。”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忽然问道:“郭先生,听阿荣说,你是山东人?”

郭永华心中一动,不知老爷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点头道:“是,晚辈祖籍山东。”

“山东……好地方,人杰地灵。”

司徒美堂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郭永华,缓缓道:

“郭先生,你年纪轻轻,有这般见识,这般心胸,更难得的是,脚踏实地,不尚空谈。我司徒美堂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般的,不多。阿荣说得对,你是个人物,是海外华人中难得的……‘文武全才’。有做事的本事,也有做人的担当。”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今天请你来,一是阿荣多次提起,我确实想见见你这个后生晚辈。二是,最近风声不太对,有些人,有些手,伸得有点长了。你做的事,树大招风。阿荣能帮你挡掉一些地上的蛇虫鼠蚁,但有些来自天上的老鹰,就得靠更大的树荫来遮一遮。”

郭永华心中一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站起身,再次对司徒美堂躬身行礼:“晚辈年轻识浅,行事或有不同之处,给老先生和司徒先生添麻烦了。能得到老先生教诲,已是万幸,不敢再有奢求。”

“坐下,坐下。”

司徒美堂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神色既威严,又透着长者的慈和,

“谈不上麻烦。你们这些有心、有力的年轻人,是咱们华人未来的希望。你们在外面做正当事,赚干净钱,不忘根本,还想着为国内出力,我们这些老家伙,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司徒荣,司徒荣会意,接口道:“郭老弟,老爷子今天见你,是认可你这个人,也是认可你做的事。以后,在这美利坚的地面上,遇到什么‘非商业’的麻烦,或者有些‘不方便’用洋人关系解决的事情,可以递个话过来。洪门致公堂上下百万兄弟,不敢说能翻天覆地,但护着自家有出息的晚辈,还是有点力气的。”

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分量极重。

这几乎是正式将郭永华纳入了洪门核心力量的保护范围,意味着从今往后,AmSL和郭永华本人,在遇到某些“灰色地带”的麻烦时,将有了一张强大而隐秘的护身符。

这比任何政客的口头承诺都更有力,因为它扎根于海外华人社会最深处、最紧密的关系网络之中。

郭永华心中激荡,再次起身,这次是深深一揖:“老先生、司徒先生厚爱,永华铭感五内!定不负所望,必当谨言慎行,努力经营,不负华人身份,不忘家国根本!”

“好,好!”

司徒美堂抚掌微笑,显然对郭永华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问道:“对了,郭先生。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大概二十多年前,我在上海,曾经……嗯,跟一位湖南同乡,打过一次交道。那位同乡,当时处境颇为艰难,却胸怀大志,跟我讨要了一批军火,说是要去干一番大事业。我当时看他气宇不凡,谈吐见识远超常人,便做主,‘送’给了他。后来听说,他确实用那批枪,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郭永华心中猛地一跳。

二十多年前的上海,湖南同乡,讨要军火,胸怀大志……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强行按捺住,只是做出认真倾听、略带好奇的样子。

司徒美堂看着郭永华,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仿佛在说“你懂的”。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郭永华,微笑道:“我‘送’他军火,是送他‘武力’,帮他斩开眼前的荆棘。而郭先生你今日所说,是要‘送’种子,是送‘希望’,是想着为未来种树。一武一文,一破一立,都是救国之道,没有高下之分,只看何时何地,何人需要。”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历经沧桑、洞察世事的豁达与智慧。

“武力,可以打破一个旧世界;但希望,才能建设一个新世界。郭先生,你很好。真的很好。这条路,不容易,会有人不理解,会有人使绊子,也会有各种诱惑和危险。但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今天说过的话,记得你想种的,是什么树。”

郭永华心潮澎湃,他知道,司徒美堂不仅仅是在肯定他,更是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一种精神,一种责任,传递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老人那双充满智慧与期望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答道:

“晚辈,谨记老先生教诲。必不负所托,不忘初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

窗外,波士顿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茶楼里,檀香袅袅,茶香氤氲。一场简短的会面,一次深入的交谈,却仿佛为郭永华,为AmSL,也为那条隐秘而艰难的救国之路,注入了一股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来自海外华人社会最深处的根系,悄然缠绕上来,为他这棵正在风雨中快速生长的“树苗”,提供了更为深厚、更为牢固的支撑。

司徒美堂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示意郭永华喝茶。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余韵悠长。

司徒荣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郭永华这条“过江龙”,在海外华人这片江湖里,算是真正有了“名分”,也有了最坚实可靠的倚仗。

而老爷子,似乎也找到了一个能寄托某些期望的、不一样的“接班人”。

夜色渐深,茶香正浓。

而未来的路,在这氤氲的茶香与坚定的话语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却也注定更加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