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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曼哈顿下城 勿街“荣记杂货”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晒干的海货、以及烟草混合而成的、属于旧唐人街特有的复杂气味。

狭窄的地下室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箱,从贴着中文标签的酱油桶、咸鱼干木箱,到封装严实、没有任何标识的板条箱,杂乱中又似乎遵循着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秩序。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昏黄电灯,在堆积的货物上投下大片摇曳的阴影。

司徒荣坐在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慢慢转动着。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绸衫,而是一套深灰色的普通西装,但领口敞开,依旧带着几分江湖人的不羁。

他眉头微锁,盯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桌对面,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面皮焦黄,手指关节粗大,穿着码头工人的工装,眼神却精明而警惕,他是司徒荣手下负责“水路”生意的“大眼彪”。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代号“账房李”,是司徒荣的“白纸扇”,管着不少“干净”和“不干净”的账目往来。

“荣叔,查清楚了。”

大眼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常年被海风和劣质烟草熏坏了嗓子,

“上个月从西海岸过来那批‘五金工具’,在巴尔的摩港上岸的时候,确实有‘鬼佬海关’的人多看了几眼,盘问得也比往常仔细。不过我们手续齐全,‘贡献’也到位了,最后有惊无险。但我手下‘水蛇’在酒馆听两个喝多了的海关喽啰吹牛,说上头最近似乎特别‘关照’从西海岸过来、货单上写着‘机器零件’、‘化工原料’的华人商货,尤其是……跟加州、波士顿那边有点关联的。”

“波士顿?”司徒荣转动雪茄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

账房李推了推眼镜,接口道,声音细细的,带着算盘珠子般的精确,

“不仅仅是海关。最近三个月,我们在纽约、费城、芝加哥几处‘堂口’名下的合法生意——主要是餐馆、洗衣馆、还有两家小贸易行——都或多或少遇到些‘小麻烦’。卫生检查突然频繁,消防条例吹毛求疵,甚至有两家餐馆的啤酒牌照续期被莫名拖延。虽然都是小事,花点钱、找找人也能摆平,但几件事凑在一起,时间点又这么近,恐怕不是巧合。”

司徒荣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剪报合集,来自几家影响力不大的地方报纸和行业小报,日期跨度近两个月。

内容五花八门,有报道波士顿一家名为“先进材料与合成实验室(AmSL)”的小公司获得军方研发合同的简短消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有关于新型“尼龙”丝袜在纽约热销的商业花边,甚至还有一篇语焉不详、暗示某些“外来资本”可能通过复杂手段影响美国新兴产业的评论文章,文中虽未点名,但提到的“化工新材料”和“麻省理工学院背景”,指向性已相当明显。

“还有这个,”

账房李又递上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我们在《华尔街日报》的一个‘线人’悄悄递来的话,说最近有不止一家背景深厚的投资银行和咨询公司,在私下调查一家注册在波士顿、股东结构复杂的‘太平洋资本控股公司’,以及其关联的几家实体,包括AmSL,和一家新成立的、叫做‘波士顿先锋生物’的医药研发公司。调查得很隐蔽,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商业竞争。”

昏黄的灯光在司徒荣脸上明暗不定。

他放下雪茄,拿起那份剪报,又看了看账房李递上的纸条,最后目光落回大眼彪脸上:“西海岸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跟‘老家’有关的?”

大眼彪想了想,道:“旧金山‘秉公堂’的老余前阵子来信提过一嘴,说金门大桥那边,最近盯着‘华侨抗日救国筹饷总会’活动的‘生面孔’多了些,不像是普通的FbI探员,行事更隐秘。另外,洛杉矶港往马尼拉、香港的货轮,查得也比以前严,特别是药品、医疗器材和……无线电器材。有两条我们帮忙安排的、混在其他货物里的‘私货’船,被耽搁了快半个月,最后虽然放行,但货有被动过的痕迹。”

司徒荣缓缓靠向椅背,旧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着。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和头顶地板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司徒荣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对面前两人说,“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还有我们的小朋友,安生过日子。”

“荣叔,您的意思是……有人盯上郭先生了?还是盯上我们了?”账房李小心地问。

“都有。”司徒荣冷笑一声,

“AmSL搭上了军方的线,虽然只是个小合同,但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块肥肉。那什么‘波士顿先锋生物’,听着就像在搞大事情。老安德森和那个什么参议员,未必罩得住所有角落。至于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们给‘老家’运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欧洲那边希特勒闹得凶,日本人在东方也没闲着,有些人坐不住了,想摸摸底,看看我们这些‘唐人’到底在干什么,跟谁来往,手里有多少‘不合规矩’的东西。”

“那郭先生那边……”大眼彪问。

“这小子,是个人物,也是个大麻烦。”

司徒荣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奇特的欣赏,

“不声不响,尼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转眼又攀上了军方的门路,现在据说还在搞什么了不得的新药。每一桩都是能引来豺狼虎豹的买卖。偏生他心还大,还念着‘老家’,暗地里没少通过我们和其他渠道往回送东西送钱。这几个月,经他手或他示意送出去的款子、药品、紧俏物资,抵得上一个小堂口一年的‘奉献’了。这么招风,不被盯上才怪。”

“那我们要不要……”

大眼彪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动用些“特别”手段,警告或者清理掉那些暗处的眼睛。

司徒荣摆摆手:“现在还不到时候。对方只是试探,没动真格。我们要是反应过度,反而落人口实。况且,郭小子现在身份不同了,他是正经商人,有头有脸,跟政界军界都搭上了线。我们替他处理些‘不方便’的事可以,但不能把他和我们绑得太死,更不能让人抓到把柄,说他跟‘地下势力’纠缠不清,那会毁了他的前程,也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沉吟片刻,对账房李吩咐道:“给我们在波士顿的兄弟递个话,让他们最近多留神AmSL和郭小子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个德国佬博士,还有他那个哥哥。有生面孔打听,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及时报过来。但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靠得太近,免得引人注意。”

“是,荣叔。”

“另外,”司徒荣看向大眼彪,

“往‘老家’的线路,近期收紧。非必要的、风险高的,先停一停。必要的,多绕几个弯,货分几批走,找靠得住的‘生面孔’船。价钱贵点没关系,安全第一。告诉老余他们,最近都低调点,捐款捐物照旧,但集会、公开活动能免则免。”

“明白。”

“至于郭小子这边……”

司徒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小子是条过江龙,有本事,也有胆魄,更难得的是有这份心。但现在风浪起了,他这条船虽然有了军方的帆,有了洋人的锚,但在这纽约港,在这唐人街,有些风雨,还得靠我们这些地头蛇来挡一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安排一下,过两天,我带他去见一个人。”

账房李和大眼彪都是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敬畏的神色。

“您是说……去见那位老爷子?”账房李试探着问。

司徒荣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敬意的笑容:“是时候让老爷子见见这位年轻俊杰了。郭小子这棵树,苗是好苗,但长得太快,招风。得让他把根,往更深、更广的土里扎一扎。有老爷子一句话,很多宵小,就得掂量掂量。”

他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雪茄,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那浓郁的烟草味,然后小心地收进上衣内袋。

“这件事,我来安排。你们去忙吧。记住,最近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点,耳朵竖高点。这世道,要起大风浪了。咱们在这异国他乡,要想护着自己人,护着‘老家’的念想,就得比狐狸还精,比乌龟还能忍,真到了要亮爪子的时候,也得比老虎还狠。”

“是,荣叔!”两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昏暗的地下室。

司徒荣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雪茄。良久,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郭永华啊郭永华,你小子,可千万别让我,让老爷子失望才好。这潭水,比你想象的,可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同一时间 波士顿 AmSL 郭永华办公室

郭永华放下手中来自纽约的密电,眉头微蹙。电文是周明轩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商业密码发来的,内容与司徒荣那边察觉到的情况相互印证,甚至更详细一些。

电报提到,有迹象表明,至少有两家背景深厚的机构,在通过金融渠道秘密调查“太平洋资本”及其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资金往来。

其中一家,似乎对“波士顿先锋生物”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甚至试图接触过已经被老安德森和威尔斯参议员“保护”起来的中试场地承建商。另一家,则对AmSL获得军方合同的过程细节颇为关注。

此外,电报末尾提及,似乎有非官方的、但能量不小的人,在向mIt校方和几位与AmSL合作密切的教授施压或“咨询”,试图了解AmSL核心团队的背景细节,以及公司所谓“尼龙”技术的真正来源。

“果然还是来了。”

郭永华将电报纸凑到烟灰缸上方点燃,看着火苗迅速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繁忙的厂区和远处波士顿港的桅杆。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但这温暖的光线下,隐藏着多少涌动的暗流?

军工合同像一块敲门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引来了门后的窥视者。

青霉素项目更是怀璧其罪,哪怕现在还只是实验室阶段和中试,其潜在的巨大利益,已经足以让鲨鱼闻到血腥味。

而自己通过洪门和其他渠道对国内的支持,尽管做得隐蔽,但在有心人眼里,恐怕也并非全无痕迹。

这三条线,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人注目,三条交织在一起,AmSL和自己,想不成为焦点都难。

老安德森和威尔斯参议员的保护是必要的,但他们的保护是基于利益交换,其覆盖范围和深度是有限的,尤其是在面对同样背景深厚、甚至可能来自同一阶层但立场不同的对手时。

艾琳·威尔斯是真诚的朋友和合作伙伴,但她父亲的政治考量是另一回事。mIt的学术背景是一层光环,但在真正的利益和权力面前,这层光环能提供多少实质保护,也要打上问号。

“必须找到更稳固的根基,更广泛的同盟,尤其是在华人自己的圈子里。”郭永华思忖着。

司徒荣之前的帮助至关重要,但司徒荣的能量更多在“江湖”,在“地下”,在纽约及周边。

面对可能来自更高层面、更隐蔽的商业和政治压力,洪门的力量需要更有效地整合和借重,尤其是……如果能得到那位真正德高望重、影响力遍及全美甚至全球华人社会的传奇人物的认可。

他想起周明轩在更早的一封密信中,曾隐晦提及司徒荣背后,站着洪门致公堂的元老级人物,一位连美国政府都要给几分面子、在海外华人中一呼百应的爱国领袖——司徒美堂老先生。

如果能得到这位老人的赏识和庇护,其意义,将远超一两个政客或商人的支持。

那将是融入海外华人社会的核心,获得一张无形的、却可能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有分量的“护身符”。

只是,这样的人物,岂是轻易能见到的?

自己一个“区区”商人,虽然小有成就,但在对方眼里,恐怕分量还不够。

正思忖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线。

“郭先生,有一位自称姓司徒的先生从纽约打来电话,说有要事找您。”秘书的声音传来。

司徒?郭永华心中一动:“接进来。”

电话里传来司徒荣那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郭老弟,最近可好?”

“托福,一切还算顺利。司徒先生突然来电,可是有什么指教?”郭永华客气地问,心中猜测着对方的来意。

“指教不敢当。是有点事情,想跟老弟当面聊聊。电话里说不方便。”

司徒荣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少许,

“关于最近市面上的一些……风声,还有老弟你这边可能遇到的一些‘小麻烦’。另外,有个人,想见见你。”

郭永华心念电转,立刻道:“司徒先生关心,永华感激不尽。不知何时方便?我随时可以来纽约。”

“不用你来纽约。”司徒荣道,“我这两天正好要去波士顿处理点堂口的事。后天晚上,你看方不方便?地方我定,安静,说话方便。”

“后天晚上,我没问题。地点您定,我准时到。”

“好,那就后天晚上八点,‘翠亨村’茶楼,二楼‘听涛阁’。就你一个人来,穿随意点。”司徒荣说完,不等郭永华回应,便挂了电话。

郭永华放下话筒,眼神沉静。

司徒荣亲自来波士顿,还特意提到“风声”和“麻烦”,又要引荐“有个人”……结合周明轩的情报和刚才的思绪,他几乎可以肯定,司徒荣要带他见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司徒美堂老先生!即便不是,也绝对是洪门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

机会来了。

但这也意味着,自己以及AmSL所做的一切,包括那些隐秘的对国内支援,恐怕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进入了洪门高层的视野。

这次会面,既是机遇,也是考验。对方不仅要看他的“成色”,看他的“能力”,更要看他的“心性”和“立场”。

他坐回办公椅,闭上眼睛,将AmSL目前的状况、潜在的威胁、未来的计划,以及自己所能动用的资源和底牌,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如何表达……都需要仔细斟酌。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风浪已起,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迎上去,在更广阔的海域里,寻找更大的船,更坚固的帆。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要点,为后天晚上那场可能决定AmSL未来另一种走向的会面,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