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波士顿,暑气开始蒸腾,查尔斯河面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沥青和远处港口传来的咸腥气味。
AmSL的仓库里,却是一番与季节不符的、带着金属凉意的忙碌景象。
巨大的排风扇嗡嗡作响,将熔融聚合物特有的、微带甜腻的灼热气味和冷却油的味道搅动、排出。
重新规划过的生产区域比之前更加井然有序,虽然设备依旧简陋,带着手工拼凑的痕迹,但那种初创企业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与高效,却扑面而来。
两台经过赵广元、钱复礼等人无数次改进、调试的试验纺丝机,正稳定地吞吐着洁白的丝束。
丝束穿过导丝轮,在牵引辊的带动下,被高速卷绕到巨大的线轴上,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工业蜂群。
孙正平蹲在刚刚停下的一台热定型箱旁,小心翼翼地用长柄温度计探入观察口,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周默笙则在一旁的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不时和孙正平低声交换几句。钱复礼在更里面的“实验室”区域,对着一批新到的原材料样品进行着预处理,表情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
赵广元则在几台嗡嗡作响的测试仪器间穿梭,检查着最新一批“试验二号”丝线的强度、弹性和结节保持率数据,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郭永怀正和“丝韵”公司派来的一位技术代表,站在成品检验台前。
桌上摊开着几双用AmSL“试验二号”丝线编织的样袜,以及“普罗维登斯精密织物”送回来的、用同样丝线织就的小块高强度布料。
“丝韵”的代表,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布朗先生,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仔细捻摸着样袜的质地,又拿起放大镜观察布料的经纬结构。
“……结节强度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布朗先生。”
郭永怀的英语流利而自信,指着测试报告上的数据,
“比上一批样品提升了至少百分之十五。耐磨测试也显示,同等厚度下,使用寿命延长预估超过百分之三十。最重要的是,它的手感更加细腻,光泽也更接近天然真丝,这对于高端丝袜市场至关重要。”
布朗先生放下放大镜,点了点头,表情严谨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
“确实,郭先生,你们改进的速度令人印象深刻。这第二批样品的表现,已经非常接近我们对于‘革命性新材料’的初步期待。特别是这个‘回弹性’,”
他轻轻拉伸了一下样袜的袜口部分,看着它迅速恢复原状,
“这对于穿着舒适度和保持形状非常重要。总部那边对初步的试穿反馈也很积极,几位挑剔的试穿员都表示,在抗钩丝和耐穿度上,感觉比我们目前使用的顶级日本丝和一部分实验性人造丝要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碌的郭永华,压低了些声音:“不瞒您说,郭先生,欧洲的局势越来越让人不安,从德国、意大利进口高级纺织原料的渠道和价格,都变得不那么稳定。日本丝虽然供应充足,但……嗯,从商业道德和长远风险考量,我们也希望能有多元化的、更可靠的来源。你们AmSL的出现,时机很巧。”
郭永怀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暗示的是德国纳粹排犹、扩军备战的紧张氛围,以及日本在远东越来越具侵略性的姿态可能带来的供应链风险。
他保持着商业化的微笑:“我们很高兴AmSL的产品能符合‘丝韵’对品质和供应链稳定的双重需求。那么,关于初步的小批量试产订单……”
“合同细节,我的助理会尽快与您敲定。”布朗先生爽快地说,
“数量不会太大,主要是用于秋冬季新品的小范围市场测试。但如果市场反应良好,郭先生,明年春天的订单,可能会是现在的十倍甚至更多。希望到那时,AmSL的产能已经准备好了。”
他伸出手。
郭永怀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请放心,布朗先生,AmSL不会让合作伙伴失望。”
送走布朗先生,郭永怀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走回仓库中央,看到弟弟郭永华正站在赵广元身边,低头看着一份最新的测试汇总报告,侧脸线条在车间顶灯下显得有些冷硬,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自从一个多月前,那几份关于国内局势的加密电报和那份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预警报告”送出后,弟弟就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死死绷紧了。
虽然白天他依旧专注于AmSL的技术和管理,依旧能条理清晰地和客户、供应商周旋,但郭永怀能感觉到,弟弟的心里压着一座沉默的火山。他睡得很少,烟抽得多了,偶尔在深夜的书房,郭永怀能听到他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弟弟在等,在焦虑地等待国内的消息,等待那份报告是否真的能起到一丝作用,等待那片古老土地上的命运判决。
这种等待,是一种凌迟般的煎熬。
“永华,”
郭永怀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丝韵’那边基本敲定了,秋冬季的试订单。‘普罗维登斯’那边的动态测试也进展顺利,他们背后的航空分包商很感兴趣,可能会有一个更大的样品订单。我们……算是站住脚了。”
郭永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挤出一个笑容,有些勉强:“太好了,哥。这是好消息。大家的努力没白费。”
他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伙伴们,声音提高了一些,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丝韵’的试订单基本确定了!晚上我请大家去‘老四川’,加餐!”
短暂的欢呼声在车间里响起,孙正平、周默笙等人脸上都露出了疲惫但真挚的笑容。
这段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像那高速卷绕的丝线一样紧绷着,这点好消息和一顿许诺的聚餐,是难得的慰藉。
然而,郭永华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拉着郭永怀走到仓库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原材料包装箱。
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减弱了一些。
“哥,生意在走上正轨,这是好事。但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放心。”
郭永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仓库,仿佛在确认没有旁人注意,
“我们之前的资金来源,主要是老安德森的投资,以及我、你和明轩凑的一些本金。现在开始有小额进账,但距离盈利和支撑大规模扩张还早。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我是说如果,国内的情况急转直下,我们需要加大支援力度,或者我们需要从美国采购一些……不那么容易购买的东西,我们现在的资金渠道,太单一,也太显眼了。老安德森是纯粹的商人,虽然对我们不错,但涉及敏感物资或大额非常规资金流动,我们不能把他拖下水,也未必能完全绕过他的注意。”
郭永怀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你是说……我们需要一条更隐蔽、更灵活,而且……更‘可靠’的资金和物资通道?特别是连接中美,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
郭永华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仓库高处那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气窗,窗外是波士顿灰蓝色的天空。
“还记得上次,波士顿华人商会的那位陈老先生,私下跟我提过一嘴吗?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和‘老家’那边有些‘特别’的往来,可以试着找找‘自己人’。”
“自己人?”郭永怀眉头一挑,“你是说……洪门?致公堂?”
“嗯。”
郭永华的声音更低了,
“华人漂泊海外,抱团取暖,洪门的历史渊源流长。他们在美国,特别是在西海岸和各大港口城市,根基很深。航运、贸易、乃至一些地下的渠道……他们都有涉足。而且,很多堂口的兄弟,是心向祖国的。孙先生当年革命,就得到过洪门的大力支持。现在国难当头,他们的态度,值得争取。”
郭永怀沉吟道:“我听说过一些。但洪门内部也复杂,派系林立,规矩多,而且……毕竟沾着些江湖气。我们贸然接触,会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或者暴露我们的意图?”
“风险肯定有。”
郭永华转过身,看着哥哥,眼中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但相比起未来的需求,这个风险值得冒。我们不是去寻求庇护,也不是要加入什么堂口。我们是以正经商人、爱国学子的身份,去建立一种联系,一种基于共同民族情感和抗日救亡背景下的……合作关系。我们需要一条可靠的、隐秘的渠道,来处理一些不方便通过正规银行和贸易公司进行的资金和物品流动。比如,将来如果我们需要从欧洲转移一些人,或者需要从美国购买一些受限制的设备、原材料,再或者,需要将一些‘特别’的款项汇回国内支援抗战……洪门的关系网和运作方式,可能比我们单打独斗,或者依赖老安德森这样的美国商人,要更稳妥,也更有效率。”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不仅仅是未雨绸缪。如果我们真的想为国内做更多事,仅仅靠我们几个人,加上父亲的商业网络,力量太有限了。洪门在海外华人中影响力巨大,如果能把他们的爱国热情和实际力量动员起来一部分,无论是募捐、宣传,还是更实际的支援,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郭永怀沉默了。
他知道弟弟说得有道理。国内的阴云越来越重,AmSL虽然起步顺利,但根基尚浅。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多一条路,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把握。
尤其是弟弟提到的那些“特别”的物资和资金流动,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必要,也越来越敏感。
“你打算怎么做?” 郭永怀问。
“陈老先生上次提过,波士顿华埠,致公堂有一位‘管事’的叔父辈人物,姓司徒,单名一个‘荣’字,早年跟着司徒美堂先生闯荡过,后来因伤留在东岸,主持这边的一些事务,为人很讲义气,在华侨中声望很高。陈老先生说,如果我们真想结识,他可以代为引荐,但能不能说上话,对方愿不愿意交我们这个朋友,要看我们自己的‘诚意’和‘缘法’。”
郭永华缓缓说道,“我准备通过陈老先生,递个话,约个时间,正式拜会一下这位司徒荣先生。就以感谢华人社区对AmSL初创的支持,以及商讨未来合作可能的由头。先建立联系,探探口风。”
“司徒美堂……”
郭永怀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位洪门大佬、爱国侨领的名声,即使在东岸的华人圈里,也是如雷贯耳。
“如果真能和这样的人物搭上线……但永华,和这些人打交道,与跟老安德森、布朗先生他们打交道完全不同。规矩、礼数、甚至说话的方式,都另有一套。你……有把握吗?”
郭永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没把握。但事在人为。我们不求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特别的优待或捷径,只求一个可能的、基于信任和共同目标的沟通渠道。诚心、实意,加上我们AmSL实实在在在做的事业,以及……我们对国内局势的担忧和想为国家出力的心,这些,或许就是我们的‘诚意’和‘缘法’。”
他看着兄长眼中仍存的忧虑,语气坚定地说:“哥,这条路,我们迟早要走。现在AmSL刚刚站稳,国内局势又到了这个关口,是时候了。我会小心行事,步步为营。”
郭永怀看着弟弟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便不容更改的坚定光芒,知道再劝无用。
他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公司这边,有我。见那位司徒先生,我陪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兄弟俩正低声商议着,仓库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老安德森那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以一个略显张扬的姿态停在了仓库外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穿着花哨西装、拄着文明杖的老安德森,红光满面地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棕色风衣、戴着呢帽、手里提着一个小型手提箱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身材不高,但很精悍,帽檐压得略低,看不清全貌,行走间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仓库周围的环境。
“哈哈!我的小伙子们!看看谁来了!” 老安德森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嗓门压过了机器的轰鸣,“给你们带来了一位新朋友,说不定还是位大贵人!”
郭永华和郭永怀对视一眼,暂时收起关于洪门的话题,整理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
“安德森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位是?” 郭永华微笑着问候,目光礼貌地投向老安德森身后的陌生人。
那陌生人摘下呢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国字脸,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已有霜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目光在郭永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旁边的郭永怀,最后落在忙碌的车间和设备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郭先生,幸会。”
陌生人开口,是一口略带广府口音、但相当清晰的国语,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敝姓司徒,司徒荣。听陈老先生和安德森先生提起,波士顿出了几位年轻有为、心系故国的俊才,做的更是利国利民的新奇事业,司徒某不才,特来叨扰,开开眼界。”
司徒荣!
郭永华心中一震,没想到刚刚还在和兄长商议要设法拜会的人物,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如此突然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还是由老安德森带来的?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笑容不变,不卑不亢地伸出手,与对方有力一握:“司徒先生太客气了。久仰大名,一直想去拜会,不想今日竟劳您大驾光临,实在是我们兄弟的荣幸。快里面请。”
郭永怀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孙正平去倒茶,引着老安德森和司徒荣往仓库里间临时隔出的、相对整洁些的“会客区”走去。
老安德森得意地翘着胡子,用文明杖指了指司徒荣,对郭永华挤挤眼:“郭,这位司徒先生,可是咱们波士顿,乃至整个东岸华人圈里,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我跟他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主要是些……嗯,东方特色的艺术品和药材贸易。今天正好碰上,说起你们搞的这个神奇丝线,司徒先生很感兴趣,我就带他过来看看。你们年轻人,多聊聊,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郭永华心中明镜似的,老安德森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司徒荣的突然到访,绝不仅仅是“碰巧”和“感兴趣”那么简单。
陈老先生那边可能已经递了话,而老安德森,这个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老商人,恐怕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司徒荣通过某种方式,让他“顺理成章”地安排了这次会面。
不管怎样,机会已经送上门来了。
众人来到略显简陋的会客区,几张旧椅子,一张木桌,孙正平端上几杯清茶。机器的轰鸣被隔开了一些,但依然隐约可闻。
司徒荣放下手提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工厂”,目光在那些略显粗糙但运行平稳的设备、忙碌而专注的年轻技术员、以及角落里堆放的那些洁白的丝线和布样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的仓库里,几位年纪轻轻的同胞,竟然能白手起家,做出这样一番事业。听安德森先生说,你们做的这丝线,比真丝还结实,比棉花还便宜,将来能有大用?”
司徒荣坐下,端起茶杯,语气平和地问道,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郭永华脸上。
郭永华知道,考验,或者说,真正的“初现”,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