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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黄埔路 憩庐

书房里光线明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知了在浓密的枝叶间不知疲倦地嘶鸣,更添了几分夏日的烦躁。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新沏的龙井茶香,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中枢特有的、压抑而精密的氛围。

蒋中正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景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惯常的“川”字纹,此刻显得格外深刻。

他手里捏着刚刚由侍从室主任送来的、一份译自延安的密电。

电文不长,用的是相对克制的语气,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再度警示日军在华北及华东地区的侵略意图已极度明显,战争一触即发,望中央早定决心,放弃幻想,速作全面抗战之准备,并妥善安排沿海工业及人员内迁事宜。

落款是那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忌惮的名字。

“杞人忧天。”

半晌,蒋中正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将电文随手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纸张飘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回书桌后,在舒适的皮椅上坐下,端起青花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啜饮了一口温度适中的茶汤。

“校长,周……那边,似乎这次语气颇为急切。”

侍从室主任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这封密电,也了解校长对延安方面复杂心态的心腹之一。

“急切?”

蒋中正放下茶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们当然急切。日本人越是紧逼,他们就越是盼着天下大乱,好火中取栗,扩充地盘。什么‘全面抗战’,无非是想逼中央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给他们发饷,发枪,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坐大。华北?上海?日本人是有野心,但胃口总得一步步来。英美法苏都在看着,国联也不是摆设。田代皖一郎?一个武夫罢了,掀不起多大浪。关键还是在于剿灭赤患,安定内部。内部不安,何以御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延安的电报,虽然被他斥为“杞人忧天”,但其中提到的一些情况,比如日军在华北的异常调动,海军在青岛、上海的频繁“演习”,甚至那个被特意点出的、以激进着称的田代皖一郎上任华北驻屯军司令……

这些零散的信息,与他案头其他渠道报来的情况,隐隐有吻合之处。

日本人最近的举动,确实比以往更加咄咄逼人,更加不加掩饰。

一丝极淡的阴霾,掠过心头。

万一……万一日本人真的不顾一切,要大打出手呢?

万一华北失守,平津不保,国际观瞻尽失,他这位国家领袖的威望……

上海若是有失,财税重地、国际门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会的。

日本人也要权衡利弊。

只要中央军主力尚在,只要国际调停的渠道还在,局面就还控制得住。当务之急,还是“安内”。对,就是这样。

“不过,”

他话锋一转,对侍从室主任吩咐道,

“给军政部、资源委员会发个手令。让他们给29军送一批弹药过去,让戴笠安排人看着,不许任何人动手脚……嗯,秘密拟定一个沿海地区重要工厂、学校、科研机构内迁西南的预备方案。不要声张,悄悄做,尤其要注意那些与国防军事相关的厂子。机器设备、技术图纸、熟练技工名单,都要提前摸底。记住,是预备方案,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是,校长。”

侍从室主任心头微微一凛,校长虽然嘴上不信,但终究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这份“预备”,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还有,”

蒋中正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关于南京卫戍警备部署的文件上,手指在那个原先拟定的守备司令“唐生智”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唐生智……资历老,但心思活络,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

南京,首都所在,万一有变……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唐生智”的名字上,用力划了一道粗粗的斜杠。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另一个名字:“萧山令”。

此人黄埔一期,忠诚可靠,治军严谨,虽然资历稍浅,但守城或许更为稳妥。

他又想了想,在萧山令名字后面,添上了“桂永清”、“宋希濂”、“罗卓英”三人作为副手。

桂永清是嫡系,宋希濂能打,罗卓英稳重,这个搭配,应该能镇住场面。

“南京卫戍警备司令部的人选,按这个调整。让萧山令即刻秘密着手制定南京防御预案,特别是对空防御和江防。同样,注意保密。” 他淡淡地吩咐。

这些调整,与其说是为了应对可能爆发的全面战争,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那丝不安驱使下,一种习惯性的、掌控全局的布局。

有备,总比无患好。

“明白了,校长。我立刻去办。”

侍从室主任躬身领命,将桌上那封被划掉名字的文件和校长新写下名字的纸条小心收起。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校长在写下“萧山令”名字时,笔尖似乎有过极其短暂的、几不可察的停顿。

也许,校长内心深处,也并非全如表面那般镇定。

侍从室主任退出去后,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蒋中正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没了品味的心情。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北平、天津、上海、南京……这些承载着这个古老国度荣耀与伤痛的坐标。

延安的预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看似坚固的信心外壳。

虽然被他轻易拔除、丢弃,但被刺过的地方,总归留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一丝疑虑和寒意,正从那小孔中,悄然渗入。

他并不知道,他刚刚划掉“唐生智”、写下“萧山令”的这一个细微举动,以及那份关于“秘密内迁预备方案”的手令,已经通过侍从室内某位潜伏极深、代号“深喉”的我党地下情报人员,化作几行加密的电文,正以最快的速度,飞向黄土高原上的那孔窑洞。

他更不知道,在他还在“秘密预备”、“注意保密”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延安,以及上海、南京的我党地下网络,已经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庞大而隐秘的动员与转移。

机器的拆卸装箱,技术人员的秘密联络,进步学生的转移路线,重要物资的隐蔽起运……一切都在夜幕和混乱的掩护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杨虎城将军通过私人渠道支援的一批机床和五金材料,已经伪装成普通货物,踏上了前往陕北的崎岖山路。

阎锡山兵工厂里,一批“报废”的枪管和冲压模具,被“不识货”的商人高价买走,目的地不明。

泸州郭家的商队,运载着明面的茶叶桐油和夹带的无线电器材、特种钢材、西药,在川黔边境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沿途都有“巧合”出现的武装护送。

历史的洪流依然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那个名为“七七”的险滩。

但在这洪流之下,一些微小的漩涡、几股逆向的潜流,已经因为一份来自海外的预警,和某些人基于这份预警的决断与行动,而悄然生成、汇聚。

南京憩庐的书房里,蒋中正最终将那份延安密电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仿佛锁住了一个不祥的预兆。

他决定不再去想。

眼前,还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运筹帷幄。

而在延安的窑洞里,在长江两岸的城市暗巷中,在西南腹地的群山之间,更多的人,正在为了那个“不祥的预兆”可能带来的最坏结果,拼尽全力,抢在惊雷落下之前,多保存一颗火种,多转移一份力量,多构筑一道或许微不足道、但绝不放弃的防线。

在延安的一个角落,苏婉宁带着念安和韩老伯一家,也在用自己的力量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时间,嘀嗒作响,走向那个注定要被鲜血与火焰重新定义的夏天。

恶狼的獠牙已在夜色中呲出寒光,但这一次,猎人的弓弦,也提前绷紧了几分。

虽然力量依旧悬殊,虽然悲剧似乎难以避免,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