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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天光熹微,波士顿的寒意透过旧仓库墙壁的缝隙丝丝渗入。

郭永华推开沉重的铁门,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也带进了门外街道上零星驶过的汽车声和报童的叫卖。

仓库里比外面更冷,空气中残留着昨夜实验后淡淡的化学品气味——己二酸的微酸,溶剂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高分子材料受热后特有的、类似烧焦羽毛的轻微气息。

他脱下厚重的呢子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熟练地走到靠墙的简易水槽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在手上,让他因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用冻得发红的手捧起水拍了拍脸,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围裙系上。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试剂污渍和机油斑点,像某种特殊的勋章。

距离FbI探员霍夫曼和布雷迪的突然到访,已经过去了十天。

这十天,对AmSL的所有人来说,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充满了不确定的焦虑。

那两位探员离开时看似还算客气,但谁知道他们回去后会怎么写报告?

那个躲在暗处的匿名举报者,会不会有后续动作?

FbI的调查,是会就此偃旗息鼓,还是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随时可能再次投下雷霆?

郭永华走到那张充当办公桌的旧条桌前,桌面上摊开着最新的实验记录、采购清单、设备维修日志,还有几封需要回复的商业信函。最上面,压着一份用打字机打出的、措辞谨慎的声明草案,标题是“关于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AmSL)研发活动的性质说明”。

这是他和钱复礼、孙正平熬了两个晚上反复推敲出来的,旨在从学术和商业角度,清晰地阐述尼龙-66研究的背景、目标、公开文献基础,以及纯粹的非军事应用前景,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甚至附上了一些从mIt图书馆影印的、杜邦公司早期关于聚酰胺的专利摘要和公开论文,以证明研究的“正当性”和“透明性”。

但这份声明,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

如果FbI或者别的什么机构真的铁了心要找麻烦,一纸声明又能起多大作用?

他们真正的保护伞,是老安德森的投资背书,是mIt的学生背景,是他们自身无懈可击的合法性,以及……运气。

郭永华拿起声明草案,又仔细看了一遍。文字冷静、客观,逻辑清晰,但字里行间,依然能读出那份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紧绷感。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上。盒子没有上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小巧的白色名片。

艾琳·威尔斯。

过去十天,这张名片像一个微弱的、却持续闪烁的信号,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晚宴那晚的短暂交谈,那位年轻女士聪慧而洞悉的眼神,她主动递出名片的动作,以及那句“如果遇到任何法律或政策方面的困惑,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浅见”,都反复在他心头萦绕。他还没有联系她。

老安德森说过“不着急”,他也在等,等FbI那边有没有后续,等AmSL内部能否从这次惊吓中稳住阵脚,也等一个更自然的、不那么急功近利的联系时机。

然而,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当你知道,有一把看不见的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铁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和钱复礼略显单薄的身影。

他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几杯用保温杯装着的廉价咖啡。

“早,永华。给你带了咖啡和火腿三明治,老规矩,没加酸黄瓜。”

钱复礼把纸袋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早,复礼。谢谢。”

郭永华接过还温热的咖啡杯,拧开盖子,深褐色的液体散发出廉价但提神的香气。他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心头的郁结。

“其他人呢?”

“正平和默笙在里间整理昨晚聚合产物的测试样品,广元去南波士顿的旧货市场淘换零件了,他说那台拉力机的传感器有点飘,得换个更稳定的。”

钱复礼也拿起一杯咖啡,在郭永华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永华,你说……FbI那边,是不是就算过去了?这都十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动静,也许就是最好的动静。”

郭永华说,语气平静,但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日理万机,没理由一直盯着我们这个小实验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采购那边怎么样?新的渠道找到了吗?”

提起这个,钱复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找是找到了两家,但价格比原来那家高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五,而且每次采购量都有限制,还要登记详细的用途说明,很麻烦。特别是钛酸四异丙酯,其中一家供应商明确说,需要提供学校或研究机构的证明信,才肯卖给我们。我……我以mIt化工系研究项目的名义,找哈罗德森教授帮忙开了封信,但他私下提醒我,最近系里好像也有人问起,我们AmSL和mIt到底是什么关系。”

郭永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mIt的教授都被惊动了?

这意味着,那次FbI的调查,或许比他们预想的波及更广,或者在学术圈的小范围内,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

这可不是好兆头。

mIt的背景是他们重要的保护色之一,如果这个保护色因为“可疑”而被削弱甚至质疑……

“哈罗德森教授怎么说?”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教授倒是没多问,很爽快地帮忙开了信。他说他看过我们之前提交的部分阶段性报告摘要,认为思路很有价值,鼓励我们继续探索。但他说……”

钱复礼迟疑了一下,

“他说,如果可能,最好能把部分研究成果,哪怕只是很初步的,在系里的某个内部研讨会或者期刊上发个短讯,这样更‘名正言顺’一些。他还暗示,最近学校管理层对校外商业合作项目的审查,似乎有收紧的趋势,尤其是涉及外国学生和‘非常规’化学品的。”

内部研讨会?

期刊短讯?

郭永华心中快速权衡。

这确实是个办法,将研究部分“公开化”、“学术化”,能增加透明度和可信度,堵住一些人的嘴。但风险也同样存在——过早公开,哪怕是内部公开,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被竞争对手窥见技术细节。

AmSL的尼龙-66工艺虽然借鉴了杜邦的公开专利,但他们在催化剂体系、聚合工艺细节、后处理等方面,已经有了不少自己的改进和摸索,这些正是他们未来可能形成技术壁垒的关键。现在公开,为时过早。

可如果不公开,继续这样“暗箱操作”,在FbI调查余波未平、采购渠道受限、校方态度微妙的当下,AmSL就像暴风雨中一艘没有完全获得合法出海许可的小船,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

两难。

“这件事,我们再考虑。”

郭永华最终没有立刻做决定,

“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有说服力的样品。只要我们的材料性能足够突出,能真正吸引到有分量的合作伙伴或下一轮投资,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实力,是最好的辩护词。采购的事情,你继续跟进,多找几家备选,哪怕价格高一点,量少一点,也要保证实验不断。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是,学长。”

钱复礼点头,但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

他知道“想办法”三个字背后的沉重。老安德森的投资是分批支付的,而且有明确的里程碑要求。

前期的设备采购、原料、租金、人员微薄的补贴,已经花去了大半。如果后续采购成本持续上升,而样品研发又遇到瓶颈,资金链很快会捉襟见肘。

两人沉默地吃着三明治,仓库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咀嚼的细微声响。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哐哐”地拍响,不是有节奏的敲,而是带着明显的慌张。

郭永华和钱复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郭永华放下吃到一半的三明治,站起身,示意钱复礼将桌上的文件快速收拢,然后自己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是我!广元!快开门!”门外传来赵广元气喘吁吁、明显带着焦急的声音。

郭永华迅速拉开门闩。赵广元几乎是撞了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带着汗,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怎么回事?广元,慢慢说。”郭永华的心往下一沉,但语气依旧冷静,反手关上门。

“永华!出事了!”

赵广元大口喘着气,把手里的信封塞给郭永华,

“我刚从南边回来,在街角……在街角信箱里拿到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被人直接塞进去的!”

郭永华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是最廉价的黄褐色牛皮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Advanced materials & Systems Laboratory LLc”和仓库地址,收件人写的是“负责人 亲启”。

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你看到是谁放的吗?”郭永华一边问,一边小心地撕开信封封口。

“没看到!我到的时候,信箱里就有了!”

赵广元摇头,脸上惊魂未定,

“郭学长,会不会是……又是FbI?还是那个举报的混蛋?”

郭永华没有回答,他已经抽出了信封里的东西。

确实只有一张纸,是对折的普通白色打印纸。

展开,上面是几行用老式打字机敲出的英文,字母有些地方的墨迹很淡,有些地方又洇开了,显然打字机的色带该换了,或者打字的人手法不稳。

但内容,却让郭永华的目光瞬间凝固,血液仿佛在瞬间变得冰冷。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段冷冰冰的文字:

“警告:你们的活动已被特别关注。”

“停止所有非常规化学品采购与实验。立即解散。”

“如若继续,后果自负。你们将面临移民欺诈、违反出口管制条例等多项指控,相关人员将被驱逐出境。”

最后一句下面,甚至还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图案,虽然线条简陋,但那种恶意和威胁的意味,扑面而来。

匿名恐吓信!

不是来自官方,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书,而是这种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最下作也最令人不安的手段。

它不像FbI的调查那样有规可循,它模糊、阴险、直接针对他们最脆弱的身份——外国留学生。指控的罪名也极其恶毒,“移民欺诈”、“违反出口管制”,一旦沾上,哪怕最后能澄清,也足以毁掉他们的学业、事业,乃至留在美国的可能。

“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

赵广元凑过来看到信的内容,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有种站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老子……”

“广元!冷静!”

郭永华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赵广元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但手背上的血管却微微凸起。

钱复礼也看到了信的内容,脸色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恐吓!是违法的!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

赵广元怒极反笑,声音嘶哑,

“报警说什么?说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察会管吗?说不定就是那帮穿灰西装的混蛋搞的鬼!逼我们自己解散!”

“未必是FbI。”

郭永华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再次仔细审视那封信。

“语气不像。FbI如果要施压,会用更正式的方式,比如传唤,或者通过学校。这种下三滥的恐吓信,倒更像是……商业竞争对手,或者纯粹出于偏见和恶意的个人行为。想用最低的成本,制造最大的恐慌,让我们自己崩溃。”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赵广元和钱复礼因愤怒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听着,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害怕,让我们自乱阵脚,让我们停下手里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的被吓住,解散了,那才正中对方下怀。”

“可是,郭学长,万一他们真的……”钱复礼声音发颤,“移民欺诈,出口管制……这些罪名,我们担不起啊!”

“我们没做任何违法的事,为什么要担?”

郭永华打断他,目光如炬,

“采购有记录,实验有记录,研究有公开文献依据,投资来源合法清晰。这就是我们的底气。这封恐吓信,恰恰说明对方没有更有效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方式。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轻视它。”

他走到桌前,将恐吓信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的文件夹,和之前那份“性质说明”草案放在一起。

“复礼,把这封信也拍照留存,原件保存好。这本身就是证据。广元,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默笙和正平,免得他们担心,影响实验。你们俩也稳住,该做什么做什么。实验不能停,尤其是第七批次的样品测试,今天必须完成。数据,可靠的性能数据,是我们现在最有力的武器。”

他的镇定和条理,像一针强心剂,让钱复礼和赵广元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赵广元喘着粗气,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吼道:“操!憋屈!真他妈的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

郭永华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平时爽朗热情、此刻却因愤怒和无力而双眼发红的东北汉子,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广元,记住,我们在这里,不是来逞一时之快的。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毁了我们自己,毁了大家这么长时间的心血。愤怒,留着,等我们做出成绩,等我们站得足够高的时候,再让它变成力量。”

赵广元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懂!”

“去吧,调整一下,去帮默笙他们测试样品。记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郭永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广元深吸几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转身朝里间的测试区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沉重,但已恢复了力量。

钱复礼也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手虽然还有些抖,但动作已经稳了下来。

郭永华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流过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寒意和怒火。

恐吓信……这比FbI的正式调查更让人恶心,像藏在鞋子里的一根毒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也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可能的人选。

商业竞争对手?

AmSL才刚刚起步,产品还没影,理论上构不成威胁,除非有人未雨绸缪,或者单纯看他们这群华人学生不顺眼。是上次慈善晚宴上见过的某个人?

还是学校里对他们这个“不务正业”的校外项目有意见的人?

或者,真的是种族歧视者纯粹的恶意发泄?

都有可能。

但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AmSL面临的不仅仅是技术挑战和资金压力,还有来自阴暗角落的恶意中伤和威胁。

FbI的调查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明晃晃,有规则可循;而这封恐吓信,则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FbI的调查可以“静观其变”,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必须有所回应,至少,要建立一道防火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白色的名片上。

艾琳·威尔斯。

公益律师,专长移民和少数族裔权益。更重要的是,她来自威尔斯家族,一个拥有“法律和政治资源”的“老钱”家族。

也许,是时候打这个电话了。

不是为了求助,而是……咨询。

以一名可能遭遇不公正威胁的外国留学生和创业者的身份,进行法律咨询。

他拿起桌上的老旧电话听筒,手指放在拨号盘上,却停顿了几秒。

脑海中再次浮现晚宴上那双灰蓝色的、聪慧而沉静的眼睛,以及她递出名片的那个优雅而坚定的动作。

她说过,“如果需要一些……合规性的建议,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浅见。”

现在,这“需要”已经迫在眉睫,而且超越了单纯的“合规性”,涉及到了赤裸裸的威胁和恐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