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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内部的宴会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恢弘。

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宾客们晃动的身影。

墙壁上装饰着古典油画和鎏金的壁灯,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鲜花、美食和雪茄的复杂气味。

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在角落的舞台上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但几乎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声谈论着股票、债券、生意、政治;女人们则如同色彩斑斓的蝴蝶,聚在一起,展示着最新的时装、珠宝,交换着社交界的流言蜚语。

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人群中,盘子里是晶莹的水晶杯,盛着香槟、威士忌或各种颜色的鸡尾酒。

郭永华跟在老安德森身边,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油,不小心滴进了一汪绚丽的、不断流动的水银之中,格格不入。

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对于他这张东方面孔的轻微讶异。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然后移开,伴随着低低的私语。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投来的视线,既不闪躲,也不过分热切。

老安德森显然是这个圈子里的常客。

不断有人上前和他打招呼,称呼他“罗伯特”或“安德森先生”,语气恭敬。

老安德森也自如地回应着,简短地寒暄,然后将郭永华介绍给对方:“这是卡尔·郭,mIt的高材生,我最近投资的一家新材料公司的年轻人,很有想法。”

于是,郭永华便和各式各样的人物握手、交换名字:某银行的副总裁,某制造公司的董事,某大学的校董,某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每个人的名字和头衔都像一阵风,从他耳边掠过,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他只需要重复着类似的客套话:“很高兴认识您。”“是的,我们在做一些高性能聚合物的研究。”“谢谢,还在起步阶段。”

大多数人对他的兴趣仅限于礼貌性的好奇,听到“新材料”、“聚合物”这些词,往往敷衍地点点头,说几句“听起来很有前途”、“安德森先生的眼光总是很准”之类的场面话,便转向老安德森或其他更熟悉的人交谈。

郭永华乐得如此,安静地站在老安德森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听着那些关于经济复苏、罗斯福新政、欧洲局势、以及最新上演的戏剧或赛马结果的谈话。

他注意到,尽管气氛看起来轻松奢华,但许多人的眉宇间,仍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大萧条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欧洲的战争阴云又起,即使是在这歌舞升平的宴会厅里,也能感受到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这让郭永华稍稍松了口气,原来这些看似高高在上的人物,也并非活在无忧无虑的真空中。

“罗伯特!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又要躲在你的俱乐部里研究那些老掉牙的火车模型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材发福、面色红润、留着漂亮八字胡的老者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亲热地拍着老安德森的肩膀。

“查尔斯,你的胃还能装下这里的鱼子酱吗?我听说你上个月刚被医生警告要少吃高胆固醇的东西。”

老安德森毫不客气地回敬,但语气熟稔,显然两人是老朋友。

“去他的医生!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被称为查尔斯的老者哈哈大笑,然后目光转向郭永华,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位年轻的东方绅士是?”

“卡尔·郭,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仓库里折腾新塑料的mIt小子。”老安德森简单介绍。

“哦!就是你投了两万美元的那个?”

查尔斯·威尔斯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郭永华,目光锐利但不让人讨厌,更像是一种商人的评估,

“年轻人,有魄力!罗伯特这个老吝啬鬼可是出了名的挑剔。跟我说说,你们那个‘新塑料’,能用来做什么?能比杜邦的尼龙更厉害吗?”

“威尔斯先生,您好。”

郭永华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们的研究还在早期阶段,目标是开发具有优异力学性能和耐化学性的特种聚酰胺材料,希望能在一些对性能要求更高的领域找到应用,比如特种纺织、工业滤网、高性能绳索等。杜邦的尼龙是伟大的发明,我们是在不同的细分领域进行探索。”

他的回答既不妄自菲薄,也不过度吹嘘,既承认了杜邦的领先地位,又巧妙地区隔了市场定位。

查尔斯·威尔斯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嗯,听起来还算实在。不过,年轻人,这条路可不好走。杜邦、通用这些巨头,手指缝里漏点资源,就够压死一大堆小公司了。何况……”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郭永华,

“有些门槛,可不仅仅是技术上的。”

郭永华心中一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种族、背景、非主流。

他坦然迎上威尔斯的视线,平静地说:“您说得对,威尔斯先生。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做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东西。门槛的存在,有时也能筛选掉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竞争者。”

威尔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用力拍着老安德森的肩膀:“哈哈哈!说得好!罗伯特,这小子有点意思!不像一般书呆子那么无趣!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喜欢!”

老安德森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对郭永华投去一个“干得不错”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而清晰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父亲,您又在公共场合笑得这么大声,小心又把您的香槟呛到鼻子里。”

郭永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的女士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款步走了过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挑,穿着一袭简洁的珍珠白色丝绸晚礼服,剪裁极为优雅合身,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高高的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钻石胸针,熠熠生辉。

她的肤色是健康的象牙白,一头深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散但风情万种的发髻,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优雅的颈侧。

她的容貌并非那种令人惊艳的绝色,但五官清晰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美,尤其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一丝淡淡的、近乎疏离的聪慧。

她走到查尔斯·威尔斯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父亲的手臂,目光随即落在郭永华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

“艾琳,我亲爱的,你来啦!”

查尔斯·威尔斯立刻收起了刚才那种粗豪的模样,变得像个炫耀宝贝的女儿奴,虽然语气依旧随意,

“这是郭先生,卡……卡尔·郭,罗伯特新挖掘的‘科学天才’。卡尔,这是我女儿,艾琳。艾琳,这位郭先生可不得了,在mIt搞研究,还开了家公司,要造出比尼龙还厉害的塑料呢!”

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夸张,但眼中的宠溺显而易见。

“父亲,您又夸张了。”

艾琳·威尔斯对父亲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向郭永华伸出手,姿态优雅自然,

“晚上好,郭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是艾琳·威尔斯。请别介意我父亲的话,他对任何新奇事物都容易过度热情。”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显得敷衍,也不过分热情。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带着东海岸上流社会特有的、略微拖长的元音腔调,但并不显得做作。

“晚上好,威尔斯小姐。很高兴认识您。令尊过誉了,我只是个普通的研究者。”

郭永华与她轻轻一握即分,礼貌地回答。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栀子花香,与她简洁的装扮相呼应。

“普通的研究者可不会让我父亲和安德森叔叔同时感兴趣。”

艾琳·威尔斯微微一笑,灰蓝色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目光在郭永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而且,我听说,您和您的公司最近似乎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官方关注?”

她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但那双聪慧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郭永华,观察着他的反应。

郭永华心中微微一震。

FbI调查的事情,虽然不算绝对的机密,但被这样一位初次见面的、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在如此轻松的场合下直接点出,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迅速看了一眼老安德森,老安德森正和查尔斯·威尔斯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只是一些例行的询问,威尔斯小姐。任何新成立的公司,尤其是涉及化学研发的,都可能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我们已经澄清了所有误会。”郭永华斟酌着词句,语气平静,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多解释。

“例行的询问……”

艾琳·威尔斯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又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嘲讽,不知是针对僵化的官僚机构,还是针对郭永华滴水不漏的回答。

“确实,官僚机构总是对‘不寻常’的事物抱有最大的‘热情’。尤其是当这不寻常,还恰好与某些……不那么主流的背景联系在一起时。”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郭永华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等待她的下文。

这位威尔斯小姐,似乎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只是一个来慈善晚宴社交的富家千金。

她对“官方关注”的知晓,以及话语中隐含的意味,都显示出她对某些规则和潜规则的熟悉。

“我父亲说您在mIt?”

艾琳·威尔斯似乎并不在意郭永华的沉默,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真是巧,我弟弟前年刚从哈佛商学院毕业,他总说mIt的人都是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科学怪人’。不过我看郭先生,似乎不像他说的那样。”

她的目光扫过郭永华身上合体的礼服,以及他沉稳的举止。

“mIt和哈佛各有侧重。我也有很多朋友在哈佛,他们并非都是只懂金融的‘数字机器’。”

郭永华回应道,语气轻松了些,

“至于不通人情世故……或许在实验室待久了,确实需要学习如何与试管烧杯之外的世界打交道。比如今晚,就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自嘲的微笑,似乎打破了之前略显正式的气氛。

艾琳·威尔斯轻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

“很坦诚的回答,郭先生。不过,在我看来,能与复杂分子结构打交道的人,理解人情世故应该也不会太难,毕竟两者的本质,或许都是‘关系’与‘反应’。”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俏皮的智慧。

这个比喻让郭永华也笑了起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位威尔斯小姐,不仅聪明,而且敏锐,甚至对科学有些基本的了解。

“很精妙的比喻,威尔斯小姐。看来您对化学也有兴趣?”

“一点点皮毛。在瓦萨学院(Vassar college)读书时,为了凑学分,选修过基础化学。大部分已经还给教授了,只记得教授说过,一个好的催化剂能降低反应难度,而糟糕的环境则会毁掉一切。”

艾琳·威尔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留下优美的弧线,

“所以,我很佩服您,郭先生。在一个可能并非最理想的‘环境’里,试图促成一些困难的‘反应’。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智慧。”

她的话语似乎意有所指。

郭永华心中一动,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清澈明亮,没有轻浮的调笑,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欣赏的理解。

她似乎真的明白他,或者说,明白像他这样的“外来者”,在这个看似开放、实则壁垒森严的社会里,想要做成一件事,需要面对多少无形的障碍。

“环境或许可以改变,或者至少,我们可以尝试改变反应的条件。”郭永华缓缓说道,目光与她相接,“有时候,一个合适的‘催化剂’,就能让事情变得不同。”

“比如,一次成功的慈善晚宴亮相?或者,认识一些或许能提供些许帮助的……朋友?”艾琳·威尔斯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松,但眼神里的意味却深沉了许多。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快速判断。这位初次见面的威尔斯小姐,为何对他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和……善意?

是因为老安德森的关系?是因为对他处境的好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老安德森说过,威尔斯家族是“东海岸老钱”,拥有法律和政治资源。

查尔斯·威尔斯看起来像是个成功的商人,那么他的女儿……

“艾琳在纽约一家公益律师事务所做顾问,主要处理移民和少数族裔权益相关的案子。她对这些‘环境’问题,总是格外‘热心’。”

查尔斯·威尔斯不知何时结束了与老安德森的私语,转过头来,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对女儿职业选择的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骄傲,

“要我说,女孩子家,做些轻松的慈善募捐就好,非要跑去跟那些麻烦的案子打交道。”

“父亲,法律是维护公正的工具,无论用它的人是谁。”

艾琳·威尔斯平静地反驳,但语气柔和,显然父女关系很好,

“而且,我觉得很有意义。至少,比整天谈论股票和赛马要有趣得多。”她后半句带着俏皮,冲淡了话题的严肃性。

公益律师?移民和少数族裔权益?

郭永华心中的疑惑稍解。

如果是这样,那么艾琳·威尔斯对他这个正陷入“官方关注”的华人留学生创业者产生兴趣,并在言语中隐含支持,就说得通了。

这或许是一种职业性的关注,或许也掺杂着对她所认同的“公正”的追求。

“很令人敬佩的工作,威尔斯小姐。”郭永华真诚地说。

在这个年代,一个出身优越的年轻女性,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本身就需要勇气和理想主义。

“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

艾琳·威尔斯谦逊地说,随即话锋一转,

“说到环境,郭先生,如果您和您的公司在法律或政策方面遇到任何困惑,或者需要一些……合规性的建议,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浅见。当然,是免费咨询。”

她笑了笑,补充道,

“毕竟,让有价值的科学探索能够顺利进行,本身也符合公共利益,不是吗?”

这个提议看似随意,但分量不轻。

免费的法律咨询,尤其是来自一个显然拥有深厚家庭背景和人脉的律师的咨询,对于此刻的AmSL和郭永华个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不仅仅是对FbI调查事件的潜在帮助,更是对未来可能遇到的各种法律、政策门槛的一种未雨绸缪。

郭永华心中震动,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看向老安德森,老安德森正端着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查尔斯·威尔斯讲一个赛马的笑话,但嘴角那丝细微的弧度表明,他正关注着这边的对话。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威尔斯小姐。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郭永华谨慎而诚恳地回答。

他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拒绝,给出了一个得体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回应。

艾琳·威尔斯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恰在此时,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上,主持人敲响了酒杯,宣布晚宴正式开始,请大家入席。悠扬的弦乐声响起,宾客们开始向布置好的长餐桌移动。

“走吧,孩子们,该去填饱肚子了,虽然这里的食物永远比不上你妈妈做的烤牛肉,艾琳。”查尔斯·威尔斯拍了拍女儿的手,对郭永华和老安德森示意。

“再次感谢您,威尔斯小姐。”郭永华对艾琳·威尔斯微微颔首。

“叫我艾琳就好。”

艾琳·威尔斯回以微笑,挽着父亲的手臂,随着人流走向主桌。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对郭永华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对了,郭先生,我下周会回纽约。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给我在律师事务所留个口信。这是我的名片。”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丝绸手包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很简单,白色压纹纸,上面用深蓝色字体印着:艾琳·威尔斯,顾问。下面是一个纽约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没有事务所的名称,显然是比较私人的联系方式。

郭永华双手接过名片,触手微凉。“谢谢,艾琳小姐。”他改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艾琳·威尔斯再次微笑,然后转身离去,白色的裙裾在光滑的地面上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郭永华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素白的底色上,深蓝色的字迹清晰而简洁。

他抬起头,望向艾琳·威尔斯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那个高挑、优雅、带着独立气质的身影,在衣香鬓影中依然显得与众不同。

“发什么呆?”老安德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被威尔斯家的小狐狸迷住了?”

郭永华回过神来,将名片小心地放进礼服内侧口袋,摇摇头:“不,安德森先生。只是在想,今晚的收获,似乎比预想的要多一些。”

“哼,艾琳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放着轻松的社交生活不过,非要去学法律,还专门挑那些费力不讨好的案子。”

老安德森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反而有种“别人家的孩子”般的复杂评价,

“不过,她聪明,眼光也毒。她既然主动给你名片,说明她觉得你值得投资,虽然不是金钱上的。”

“我会谨慎处理。”郭永华低声说。

“谨慎是应该的。但也不要太过拒人千里。威尔斯家族在纽约和华盛顿,还是有些能量的。艾琳本人,虽然年轻,但在她那个圈子里,口碑不错,做事也有分寸。”

老安德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瞥了郭永华一眼,

“有时候,一点适当的‘催化剂’,确实能让事情顺利很多。走吧,该入席了。记住,少说话,多吃东西,这里的龙虾冷盘还不错。”

晚宴的过程漫长而略显无聊。

冗长的致辞,千篇一律的感谢,精致的食物,以及周围宾客们压低了声音但依旧不绝于耳的交谈。

郭永华遵照老安德森的嘱咐,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在必要的时候附和几句,目光则悄然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艾琳·威尔斯坐在主桌附近,与她父亲和几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长者交谈,举止得体,言笑自如,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偶尔会掠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有一次,她的目光与郭永华短暂相接,她微微举杯示意,郭永华也点头回礼。

晚宴结束后是舞会。郭永华对此毫无兴趣,也自觉没有资格邀请任何女士,便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看着舞池中旋转的人群。

光影摇曳,音乐靡靡,这是一个与他日常世界完全隔绝的浮华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老安德森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走吧,小子。该看的都看了,该见的也见了。再待下去,我的老骨头都要被这音乐震散了。”

郭永华如释重负,放下酒杯,跟着老安德森悄然离开了依旧热闹的宴会厅。

走出酒店大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沾染在身的香水和酒气,让人精神一振。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已经等在门口。

坐进温暖的车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郭永华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礼服领口依然有些勒人,但他已经习惯了。

“感觉如何?”老安德森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随口问道。

“很……不一样的世界。”郭永华斟酌着词句,“也认识了一些人。谢谢您,安德森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是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老安德森依旧闭着眼,“威尔斯家那丫头,给你的名片收好了?”

“是的。”郭永华摸了摸内侧口袋,硬质的卡片还在。

“嗯。不着急。过几天,等FbI那边没什么后续动静了,再联系她。不用太刻意,就当作是……感谢她今晚的友善,顺便请教一些无关痛痒的法律程序问题。那丫头聪明得很,知道该怎么做。”

老安德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疲惫,

“记住,卡尔,在这个国家,有时候,你不仅需要知道如何造出最好的尼龙,还需要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向什么样的人,展示你的尼龙。睡觉吧,到了我叫你。”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

郭永华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缕清冽的栀子花香。

艾琳·威尔斯……一个意料之外出现的人物。

她的背景,她的职业,她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FbI的调查,像一片笼罩在AmSL上空的阴云。

而今晚的邂逅,这张看似普通的名片,是否会成为穿透阴云的一缕微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未来的路,在技术攻坚的艰难险阻之外,又多了许多需要他小心权衡、谨慎应对的复杂关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简陋仓库里跳动的实验数据,和宴会厅璀璨灯光下,那双洞察而聪慧的灰蓝色眼眸。

车子驶向查尔斯河对岸的剑桥区,将公园广场酒店的辉煌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而对于郭永华来说,这个漫长而复杂的夜晚,或许仅仅是一个更加复杂棋局的开端。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思考如何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无论是实验室里的化学反应,还是实验室外的人际反应,都需要精准的控制,与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