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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号盘转动,发出“喀啦啦”的声响。电话接通了,是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前台的礼貌女声。

郭永华报上了艾琳·威尔斯的名字和自己的姓名,说明是威尔斯小姐的朋友,有法律事务想咨询,请求留言预约会面时间。

挂断电话,郭永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这通电话会带来什么,是石沉大海,还是真的能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但至少,他迈出了主动应对的一步。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老安德森身上,也不能坐以待毙。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费力地穿透波士顿上空常年的薄云,在仓库陈旧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仓库里,重新响起了仪器运作的声音,赵广元调试设备的响动,周默笙和孙正平低低的讨论声。

生活,或者更准确地说,战斗,还要继续。

郭永华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型聚合釜前。

第七批次的聚合反应应该已经结束,进入了降温阶段。他戴上耐热手套,小心地打开釜盖上的观察窗,一股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更浓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釜内,反应产物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略带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块状固体。从外观上看,似乎比前几次都要纯净均匀。

“郭学长,温度降到50度以下了,可以出料了。”周默笙走过来,手里拿着取样器和称量皿,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

“准备出料,取样,做初步测试。”

郭永华沉声道,将恐吓信带来的阴霾暂时压在心底。

眼下,这釜中的材料,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战场。

艾琳·威尔斯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新移民安置权益的诉讼案卷宗,案情复杂,证据繁琐,对方律师又十分难缠,让她这几天耗费了不少心力。

窗外,纽约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传来城市特有的、模糊而持续的喧嚣,与办公室内古旧钟表规律的滴答声形成奇异的协奏。

她喜欢这里。

比起父母位于长岛的豪宅,或者那些充斥着虚伪寒暄的社交场合,这间略显拥挤、堆满法律书籍和卷宗的办公室,更能让她感到平静和……真实。

在这里,她面对的是清晰的法律条文、确凿的证据、需要被扞卫的权利和亟待解决的困境,而不是那些闪烁其词的利益交换和令人厌倦的社交游戏。

尽管父亲查尔斯·威尔斯始终认为她“浪费了瓦萨学院的教育”和“家族的人脉”,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公益案子,但艾琳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带来一点点改变,哪怕只是微光,也让她感到充实。

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前台玛莎小姐的声音:“威尔斯小姐,有一位郭先生从波士顿打来电话,说有法律事务想向您咨询,希望能预约一个时间。他说是您给的名片。”

郭先生?波士顿?

艾琳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公园广场酒店慈善晚宴上,那个年轻华人男子的身影。郭永华,或者按他介绍的英文名,卡尔·郭。

穿着合身的礼服,身姿却挺得笔直,眼神平静而深邃,在衣香鬓影、浮华喧嚣的宴会厅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自成一格。

他谈论他的“新材料研究”时,那种专注和隐藏在谦逊下的自信;面对她关于“官方关注”的试探时,那种谨慎而坦诚的应对;以及最后,接过她名片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感激、警惕和某种沉重决心的复杂光芒。

那晚之后,她其实并未过多想起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创业者。她的工作很忙,生活也被各种社交和义务填满。

但此刻,听到他的名字,晚宴上那短暂却印象深刻的交谈细节,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果然遇到麻烦了。

而且,看来麻烦还不小,否则不会这么快就联系她。

距离晚宴,才过去不到一周。FbI的调查?还是别的?

艾琳沉默了几秒钟。从职业角度,她手头的案子已经让她应接不暇;从私人角度,她与郭永华仅仅一面之交,介入他的法律事务,尤其是可能涉及联邦调查局的事务,并非明智之举。父亲如果知道,多半又会摇头,说她“又在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但……她想起了那双眼睛。

平静下隐藏的坚韧,礼貌中透出的倔强。

那不是一个轻易求人的人。

他打来电话,说明他真的遇到了自己难以解决的困境。

而且,他研究的是“新材料”,是父亲和罗伯特·安德森叔叔都看好的、有潜力的东西。罗伯特叔叔的投资眼光,她从不怀疑。

“玛莎,请把电话接进来。”艾琳最终说道,声音平静。

“好的,威尔斯小姐。”

短暂的等待音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磁性的男声,说的是流利的美式英语,只有极细微的口音痕迹:“下午好,威尔斯小姐。我是卡尔·郭。很抱歉打扰您。”

“下午好,郭先生。不,一点也不打扰。”

艾琳靠向高背椅,拿起一支铅笔,在便签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您说有事想咨询?”

“是的。是关于我所在的公司,AmSL,遇到的一些……法律程序上的困惑,可能还涉及一些不明确的威胁。”

郭永华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依旧平稳,但艾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感,

“在晚宴上,您提到可以就合规性问题提供一些建议。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或者,能否预约一个您方便的时间?我可以去纽约面谈。”

威胁?

艾琳手中的铅笔停顿了一下。

果然不只是“程序困惑”那么简单。

“电话里沟通可能不够清晰。如果情况允许,面谈确实更好。”

艾琳快速思考着,

“我这周五下午三点之后暂时没有安排。如果您能来纽约,我们可以约在事务所见面。地址您有名片。”

“周五下午三点,没问题。非常感谢您,威尔斯小姐。”郭永华的回答很快,显然早已做好了来纽约的准备。

“叫我艾琳就好。”艾琳说,语气放轻松了一些,“那么,周五见,郭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艾琳小姐。周五见。”

挂断电话,艾琳看着便签本上无意识画出的、有些凌乱的圆圈,若有所思。

卡尔·郭……一个有趣的人,一个陷入麻烦的创业者。

她不知道自己能提供多少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可以听听他的故事,或许能从法律角度给出一些方向。

这,本就是她的工作,也是她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下午好,父亲。是我,艾琳。有件事想问问您……”

同一时间 波士顿 AmSL仓库

郭永华放下听筒,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与艾琳·威尔斯的通话简短而直接,对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效率很高,这让他稍感心安。

至少,她愿意听取,而非敷衍。

“怎么样?那位威尔斯小姐答应见面了吗?”一直等在旁边的钱复礼急切地问。

赵广元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了过来。

“周五下午,纽约,她的律师事务所。”

郭永华言简意赅,

“复礼,把FbI来访的记录、那封恐吓信的照片、我们的公司文件、采购记录、实验日志摘要,还有那份‘性质说明’,都整理一份副本。要清晰,有条理。我周五带过去。”

“好!我马上弄!”钱复礼立刻行动起来。

“郭学长,我跟你一起去!”赵广元说,脸上带着不放心,“纽约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不用,广元。你去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实验室离不开人,第七批样品的性能测试数据还没完全出来,你和正平、默笙抓紧。我去去就回,最晚周六晚上回来。”郭永华语气坚决。

他知道赵广元是担心他的安全,但现在AmSL内部更需要稳定。他一个人行动,也更低调。

“那……你一切小心。”赵广元知道郭永华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能重重叮嘱。

郭永华点点头,走到窗前。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了。

纽约之行,前景未卜。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恐吓信和潜在的FbI后续,更是为了给AmSL的未来,寻求一道可能的“护身符”。

他想起老安德森的话:“一点适当的‘催化剂’,确实能让事情顺利很多。” 艾琳·威尔斯,会是那个合适的“催化剂”吗?

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曼哈顿摩天大楼的顶端,天空飘着细密的、冰冷的雨丝。郭永华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走出宾夕法尼亚车站,汇入第七大道上熙熙攘攘、步履匆忙的人流中。

空气湿冷,带着汽油、尘土和潮湿的柏油马路混合的气味。高大的建筑如同水泥森林,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条状,霓虹灯在雨雾中晕开迷离的光斑。

郭永华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中城一栋不算特别起眼、但维护得相当好的老式花岗岩建筑。

艾琳·威尔斯的律师事务所就在这里,占据了其中两层。

他收起伞,抖落上面的水珠,走进铺着大理石地板、略显昏暗但十分干净的门厅。

向前台一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士(玛莎小姐)说明来意后,他被引导着乘坐一部老式的、需要手动拉开栅栏门的电梯,来到了五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绿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钉着黄铜的名牌。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和地板蜡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属于法律机构的、特有的肃穆感。玛莎小姐将他引到一扇标着“咨询室b”的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艾琳·威尔斯清晰柔和的声音。

郭永华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整洁雅致。

一面墙是直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和卷宗盒。另一面是临街的窗户,百叶窗半开着,透进灰蒙蒙的天光。

一张宽大的旧书桌后,艾琳·威尔斯正站起身。

她今天没有穿晚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搭浅米色丝绸衬衫,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礼貌而略显距离感的微笑,与晚宴上那种略带慵懒的社交姿态有所不同,更显干练和专业。

“郭先生,下午好。请坐。”

艾琳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皮质扶手椅。

她自己也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

“下午好,艾琳小姐。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

郭永华在她对面坐下,然后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膝上。

“不必客气。直接说您的情况吧。”艾琳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您电话里提到,涉及法律程序困惑,以及……威胁?”

“是的。”

郭永华打开文件夹,取出里面整理好的文件,按照顺序放在桌面上。

“首先,是关于十天前,联邦调查局(FbI)波士顿办事处的两位探员,对我公司——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AmSL)的研发场所,进行的一次突击询问和检查。这是当时的情况记录,以及我们提供的公司注册文件、租赁合同、采购清单等副本。”

他将第一份文件推到艾琳面前。艾琳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锐利,不时在某个细节上稍作停留。

看FbI询问记录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们询问的重点是采购的化学品性质,以及公司活动的性质,怀疑与‘军事用途’和‘不合规资金来源’有关?”艾琳抬起头,看向郭永华。

“是的。我们做了解释,并出示了投资文件。探员当时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提醒我们要注意规范。之后没有再联系。”郭永华平静地回答。

艾琳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继续看下一份文件,那是AmSL的研究性质说明和一些公开文献摘要。

她的目光在那些化学式和专业术语上快速扫过,没有深究技术细节,而是更关注整体框架和逻辑。

看完这部分,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从程序上看,FbI的这次询问,虽然突然,但并未明显越界。他们有基于匿名举报进行调查的权力。你们的应对,从记录上看,也基本得体。关键在于,他们回去后的调查报告会怎么写,以及是否会有后续动作。目前没有动静,是相对积极的信号,但不能排除他们仍在进行背景调查,或者将报告归档,未来在某些情况下被重新调阅的可能。”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没有安慰,也没有夸大,完全是从法律和实务角度出发。这让郭永华稍稍安心,至少,对方是专业的。

“然而,”艾琳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直视郭永华,“您提到的‘威胁’,显然不是指FbI的这次询问。是另有其事?”

“是的。”郭永华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恐吓信的复印件,以及他们拍摄的信封和信纸照片,推到了艾琳面前。“这是前天,被人直接塞进我们公司邮箱的。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

艾琳拿起复印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她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目光在那个红色的、歪扭的骷髅头图案上停留了片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