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郭永华拨通了老安德森办公室的电话。
他需要将今天发生的事,第一时间告知这位重要的投资人。
不仅仅是因为老安德森有权知道可能影响公司运营的突发事件,更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老安德森的态度和支持,至关重要。
电话接通,是惠特曼律师冷静的声音。
在听郭永华简洁而客观地叙述了FbI到访的经过后,惠特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郭先生,请稍等,安德森先生要和你通话。”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了老安德森那特有的、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卡尔,我听惠特曼说了。两个穿灰西装的家伙?哼,联邦的猎狗鼻子总是很灵,尤其是闻到点特别的味道时。”
郭永华握着听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位老人话语中隐含的愠怒和一丝……玩味?
“我很抱歉,安德森先生,因为公司的事情打扰到您,还引起了当局的注意。”郭永华语气诚恳。
“道歉?不,孩子,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老安德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笑意,
“如果你什么都没做,平庸得像街边的石头,自然没人会注意你。但如果你试图点燃一堆与众不同的篝火,那么引来几只飞蛾,甚至几条好奇的野狗,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重要的是,你的篝火是否合法,是否明亮,是否值得我继续添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把应对的经过,再详细跟我说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包括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问的每一个问题,看的每一件东西。”
郭永华定了定神,从两位探员敲门开始,到他们离开,将整个过程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自己是如何解释研究内容、出示文件、应对关于催化剂和资金来源的质询,以及最后霍夫曼探员的提醒。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老安德森偶尔发出的、表示在听的轻微鼻音。
等郭永华说完,老安德森才缓缓开口:“嗯……听起来,你处理得不错,冷静,清晰,有礼有节,没有露怯,也没有过度辩解。出示我的投资文件是明智的,那个老顽固霍夫曼我听说过,是个认死理但还算讲规矩的家伙,他看到我的名字,至少会多掂量掂量。至于匿名举报……哼,跳梁小丑的把戏。”
“您认为,这会给我们带来持续的麻烦吗?”郭永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麻烦?短期内可能会有。采购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可能会多几道手续,或者有供应商会变得谨慎。但长远看,未必是坏事。”
老安德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狡黠,
“一次干净利落的检查,反而像是一次‘消毒’。只要你们自己屁股干净,没做任何越界的事情,这次检查报告就会成为你们的‘护身符’之一。以后再有类似的举报,效率低下的官僚机构首先会去翻旧档案,而不是立刻派另一拨人上门。当然,前提是,你们真的‘干净’。”
他特意在“干净”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安德森先生,我以我的名誉和AmSL的未来向您保证,我们所做的一切,完全合法,并且仅限于商业材料研发。所有的技术,都有公开的学术论文或专利作为基础或参考。我们没有任何涉及军事或敏感领域的研究计划。”郭永华郑重地说。
“我相信你,卡尔。否则我也不会把两万美元丢进水里听个响。”
老安德森的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你们这群聪明的年轻人,躲在破仓库里捣鼓瓶瓶罐罐,在有些人眼里,本身就是‘可疑’的。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嗯,国际气氛不太对劲的时候。华盛顿那帮老爷们,对任何外国背景的技术活动,神经都绷得有点紧,特别是对东方人。”
郭永华的心微微一紧。老安德森的话,证实了他最深的担忧——种族和背景,始终是悬在他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埋头做事。”
老安德森话锋一转,
“我们需要一些……‘社交润滑剂’,一些能让你们看起来更‘正常’、更‘融入’的活动。让人们看到,AmSL不仅仅是一个由外国学生搞的古怪实验室,而是一家有潜力、有背景、符合美国商业精神的、正经的初创公司。”
“您的意思是?”郭永华有些疑惑。
“下周五晚上,在波士顿公园广场酒店,有一个慈善晚宴,为麻省总医院的儿童癌症研究中心募捐。主办方里有几个我的老朋友。我会让人送一张请柬给你。你和我一起去。”老安德森的语气不容置疑。
“慈善晚宴?”
郭永华一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聚合反应条件、催化剂用量、FbI调查,哪有心思去参加什么晚宴?
而且,那种场合……
“对,慈善晚宴。西装革履,香槟酒杯,虚伪的寒暄,无聊的演讲,以及……真正有用的人脉。”
老安德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
“听着,孩子,技术很重要,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在美国,想要做成事,光有技术是不够的。你需要被人看见,被‘正确’的人看见。你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投资者、合作伙伴、甚至政府官员觉得你‘安全’、‘可靠’、‘有前途’的故事。而慈善晚宴,是一个不错的、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地方。穿上你最好的西装,跟我去露个脸,认识几个人,听听他们说什么,也让他们看看你。这不会让你的尼龙丝变得更结实,但可能会让FbI下次想找你麻烦时,多犹豫几分钟。”
郭永华沉默了。
他明白老安德森的用意。
这不是简单的社交,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一种将自己和AmSL置于某种“阳光”下的行为。
在那种场合,作为老安德森带来的客人,他会被打上某种“受认可”的标签,这在一定程度上,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同时,也能扩展人脉,或许能为AmSL的未来找到新的机会。
“我明白了,安德森先生。非常感谢您。”
郭永华真诚地说。老安德森不仅提供了资金,现在更是在为他提供庇护和引导。这份情谊,沉重而珍贵。
“不用谢我。我投资的是你和你的公司,保护我的投资是应该的。”
老安德森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不耐烦的直率,
“好了,就这样。请柬会送到你的住处。周五晚上七点,准时到酒店门口等我。还有,把你那套对付FbI的镇定和说辞收一收,晚宴上不需要那么强的防御性,放松点,但也别太像个书呆子。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郭永华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波士顿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仓库高窗的毛玻璃,投射出模糊而斑斓的光影。
仓库里,伙伴们还在忙碌,聚合釜的加热指示灯发出暗红色的光,如同黑暗中一只警惕的眼睛。
FbI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挑战又接踵而至。慈善晚宴……那是一个与实验室、化学反应釜、机械图纸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属于西装、领带、香槟、寒暄和潜在规则的世界。
他,一个来自东方、在仓库里与瓶瓶罐罐为伍的穷学生,要如何在那里立足?
如何表现得“既不太防御,又不像个书呆子”?
他走到还在工作的聚合釜旁,看着温度计上缓缓爬升的水银柱,看着真空表指针稳定的位置,心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无论外部世界如何风云变幻,这里,这个简陋的仓库,这个正在进行中的反应,才是他的根基,他的战场。他必须守好这里,也必须学会在另一个战场上战斗。
他拿起记录本,开始仔细记录下当前的反应参数,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以及电话里提及的那个光鲜而陌生的世界,从未存在过。
深秋的波士顿夜晚,空气清冷,带着查尔斯河飘来的湿润水汽。
公园广场酒店(park plaza hotel)宏伟的罗马复兴式建筑矗立在阿灵顿街与圣詹姆斯大道交汇处,在夜色和璀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
巨大的拱形窗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悠扬的弦乐声和嘈杂的人语。
门前的环形车道上,各式豪华轿车络绎不绝,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殷勤地开关车门,迎接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
郭永华站在酒店气派的青铜大门外不远处,身上穿着一套黑色晚礼服。
礼服还算合身,但浆洗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和紧紧系着的领结,让他感觉有些束缚。
他平时穿惯了宽松的工装或简单的衬衫长裤,这身正式的行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脚下那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走起路来远不如劳保靴舒服。
他看着那些从车里下来的男男女女,男士们无一不是剪裁精良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士们则穿着华丽的曳地长裙,佩戴着闪亮的珠宝,在侍者的搀扶和寒暄中,谈笑风生地步入酒店。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慵懒而自信的气息。
这是他从未真正涉足过的世界,一个与多彻斯特那个充满化学试剂气味、机器噪音和年轻人汗水的仓库截然不同的世界。
“怎么,紧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郭永华转头,看到老安德森从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V-16轿车上下来。
老人今晚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衬着雪白的衬衫和黑色领结,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手杖,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讥诮的表情,但眼神在酒店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一些。
“有一点,安德森先生。这种场合,我不是很习惯。”郭永华坦诚地说,微微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袖口。
“习惯都是培养出来的。记住,你今晚不是来享受音乐和香槟的,你是来工作的,是来为你的AmSL‘站台’的。”
老安德森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跟着我,少说话,多听,多看。有人问起,就简单介绍你是AmSL的创始人,mIt的高材生,我在新材料领域的一项‘有趣的投资’。其他的,看情况发挥。如果遇到难缠的家伙或者无聊的话题,微笑,点头,然后找借口离开。明白?”
“明白。”郭永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很好,我们进去。挺直腰板,孩子,你脑子里的东西,比这里面大多数人的银行账户都值钱。”
老安德森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向酒店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门童显然认识他,恭敬地鞠躬问候:“晚上好,安德森先生。”
“晚上好,亨利。”老安德森随意地点点头,递过手杖和大衣,然后带着郭永华,走进了那片金碧辉煌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