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和布雷迪走进仓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空间。
布雷迪甚至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似乎想分辨空气里那些化学气味的成分。他们看到的是简陋但井然有序的环境:划分清晰的工作区,摆放整齐的设备(尽管多是二手货),墙上贴着的安全操作规程,穿着工装、看起来确实是学生的年轻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实验室特有的、混合着化学试剂和机油的气味。
没有他们预想中某些“非法”场所的混乱和可疑。
“郭先生,能介绍一下你们这里的具体业务吗?”霍夫曼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当然,探员先生。”
郭永华走到一块简陋的小黑板前,上面还残留着他早上讲解分子结构时留下的粉笔痕迹。
“如您所见,这里是‘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有限责任公司’(AmSL)的研发场所。我们是一家新成立的小型研发公司,主要致力于新型化学材料的探索和开发。目前,我们正在尝试合成一种高性能的聚酰胺纤维,它可能具有比天然丝绸更优异的强度和耐磨性,在纺织、工业领域有广泛应用前景。这些人,都是我的合作伙伴,大多是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的在校学生或毕业生,我们利用课余和业余时间在这里进行研究工作。”
他的解释清晰、专业,用词准确,指向明确。霍夫曼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目光却看向那些设备:“这些仪器和设备,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你们采购的化学品清单,我们注意到有一些……不那么常见的物质。”
“那是小型的化学反应装置,用于聚合物合成。”
郭永华指向聚合釜,
“旁边的是一些分析和测试设备。至于采购的化学品,都是合成目标材料所必需的原料和助剂。具体的清单和用途,我的同事可以提供给您。所有采购都有合法票据,供应商也都是在本地注册的正规化工品公司。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公开、合法的学术和商业探索。”
这时,钱复礼已经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里面是AmSL在麻省注册的文件副本、租赁合同、以及过去几个月的化学品采购清单和发票复印件。
他有些紧张地将文件夹递给霍夫曼,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先生,这是您要的文件。”
霍夫曼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递给旁边的布雷迪。
布雷迪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几样金属有机化合物的名称上停留了片刻,抬头看向郭永华:“能解释一下,你们购买‘钛酸四异丙酯’和‘辛酸亚锡’的用途吗?据我们所知,这些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用于其他……不那么和平的用途。”
问题很尖锐,带着明显的暗示。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周默笙捏紧了手中的记录本,赵广元握紧了扳手,孙正平屏住了呼吸。
郭永华的心跳也加快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学术探讨意味的认真,
“当然可以,布雷迪探员。这两种化合物,是作为聚合反应的催化剂使用的。在高分子化学中,特别是缩聚反应,合适的催化剂可以显着提高反应速率和产物的分子量,从而改善最终材料的性能。钛酸四异丙酯和辛酸亚锡,是文献中报道过的、对聚酰胺合成有一定催化效果的Lewis酸催化剂。我们购买它们,完全是为了优化我们的合成工艺,提高产品质量。用量非常微小,每次实验仅以毫克计。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相关的学术文献作为参考。”
他的回答专业、具体,没有丝毫犹豫,完全符合一个潜心研究的化学工程师的身份。
霍夫曼盯着郭永华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郭永华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片刻,霍夫曼微微颔首,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我们理解学术研究的需要,郭先生。但你也知道,目前国际局势复杂,任何可能涉及敏感物质的活动,我们都有责任进行了解和评估。另外,我们接到匿名举报,称你们这里可能在进行与‘军事用途’相关的材料研究,并且有……不合规的资金来源。”
匿名举报!
军事用途!
不合规的资金!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钱复礼的脸色白了,孙正平咬紧了嘴唇,赵广元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显然是污蔑!是恶意的中伤!
郭永华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果然是有预谋的。
竞争对手?
还是单纯的种族歧视和排外情绪作祟?
都有可能。
AmSL虽然初创,但毕竟拿到了老安德森的投资,又在某些特定圈子里小有名气(比如mIt的材料系和化工系),难免会引人嫉妒。
而他们这群华人留学生的身份,在某些人眼里本身就是“可疑”的标签。
他压下怒火,声音反而更加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军事用途?探员先生,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最‘军事’的东西,恐怕就是赵先生手里那把修机器用的扳手。我们研究的是纤维,是可能用来做袜子、衣服、鱼线或者轮胎帘子线的材料。至于资金来源,”
他顿了顿,从钱复礼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安德森投资有限合伙企业对本公司的投资协议副本,以及相关的银行流水证明。安德森先生是波士顿受人尊敬的企业家和投资者,他的投资完全合法合规。如果还有疑问,您可以直接向安德森先生核实。”
文件上,老安德森公司的印章和律师的签名清晰可见。
霍夫曼接过看了看,和布雷迪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安德森在波士顿商界并非无名之辈,他的投资背书,在很大程度上能消除关于资金来源的疑点。
“我们会的。”
霍夫曼将文件递回,语气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公事公办的冷硬,
“那么,郭先生,不介意我们简单看一下这里的环境和物品吧?例行公事。”
“请便。但我们有些实验正在进行中,涉及到加热和真空,为了安全起见,请保持距离,不要触碰任何设备和试剂。”
郭永华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用眼神示意周默笙和孙正平看管好实验区域。
两位探员开始在仓库里慢慢走动,布雷迪甚至戴上手套,小心地检查了一些放在架子上的试剂瓶标签,打开几个储物柜看了看(里面只有一些工具、劳保用品和简单的个人物品)。
他们的检查不算特别细致,但足够全面。
郭永华跟在他们身边半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回答他们可能提出的问题。
“这些记录是什么?”霍夫曼停在钱复礼的书桌前,指着那一摞实验记录本。
“是我们每一次实验的原始记录,包括日期、原料批号、投料量、反应条件、现象、产物性状和简单的测试结果。”钱复礼连忙回答,翻开最上面一本,“您看,都有签名和日期。”
霍夫曼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式、数据、曲线和中文注释(夹杂着英文术语),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能看出记录得非常认真规范。
他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检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两位探员几乎看遍了仓库的每个角落,甚至还询问了赵广元那台材料试验机的用途(赵广元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通力学测试),查看了通风橱和废液收集桶(标签清晰,分类明确)。
最终,他们回到了仓库门口。
“郭先生,感谢你的配合。”
霍夫曼探员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语气比来时客气了不少,
“目前看来,你们这里进行的是正常的商业研发活动。不过,关于匿名举报中提到的一些不实信息,我们可能还需要做一些后续的核实。另外,作为外国留学生,在进行可能涉及特定化学品的研究时,建议你们更加注意采购和使用的规范性,保留好所有记录。这既是对你们自己的保护,也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霍夫曼探员。”
郭永华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
“我们始终遵守美国的法律,进行的也是公开透明的科学研究。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澄清的,我们随时配合。”
霍夫曼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依旧有些不安的房东罗森先生,没再说什么,和布雷迪一起转身离开了仓库。
罗森先生对郭永华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也匆匆跟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插销落下。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橱电机低沉的嗡鸣和聚合釜加热套轻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赵广元猛地将手里的扳手砸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怒骂道:“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在背后使绊子?匿名举报?去他妈的匿名举报!看我们是华人好欺负是吧?!”
“广元,冷静点。”
钱复礼扶了扶眼镜,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强作镇定,
“人已经走了,别自己乱了阵脚。”
孙正平走到郭永华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担忧:“永华,他们……不会再来吧?还有那个匿名举报,会不会是……”
郭永华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走到仓库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又带着愤怒和忧虑的年轻面孔。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平稳而有力,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刚才的事情,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考验。警告我们,在这个国家,作为外国人,尤其是作为华人,我们想要做点事情,会面临比常人更多的猜疑、阻碍,甚至恶意中伤。考验我们,在压力之下,是否还能保持冷静,是否还能继续我们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很显然,有人不希望看到我们成功。可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可能只是单纯的种族主义者,也可能……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FbI今天来了,看了,问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所有活动合法合规,有老安德森的投资背书,有mIt和哈佛的背景支撑。只要我们自身不出纰漏,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可是,那个匿名举报……”周默笙担忧地说,“会不会影响我们后续的采购?还有,如果FbI盯上我们,以后会不会经常来找麻烦?”
“采购会更谨慎,渠道要更分散,记录要更完备。”郭永华肯定地说,
“至于FbI,他们很忙,只要我们没有真正触犯法律,他们不会把精力长期浪费在一个小小的材料实验室上。今天的检查,某种程度上,也是一次‘澄清’。以后再有类似的举报,他们翻翻今天的记录,或许就不会这么轻易上门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条未完成的分子链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现在,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默笙,正平,看好反应釜,记录数据。广元,继续调试测试机。复礼,把刚才FbI检查的事情简单记录一下,和公司文件放在一起。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的镇定和果断,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众人心中。
虽然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但恐慌的情绪被压了下去。
大家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仓库里重新响起了工具声、记录声和低低的讨论声,只是气氛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郭永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街道上早已消失的汽车尾迹,双手悄然握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心绪。FbI的突然到访,绝不仅仅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
那个匿名举报,精准地指向了“敏感化学品”和“可疑资金来源”,显然是了解内情的人所为。
是谁?是商业上的对手?
还是……更深层、更危险的敌人?
自己之前的预警行动,真的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
泸州老家的秘密渠道,是否绝对安全?
一个个问号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AmSL的头上,无形中多了一双监视的眼睛。未来的路,将更加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