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波士顿，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哈德逊街217号那座旧纺织厂改造的仓库在薄雾中显得愈发灰暗低调。
仓库内部却早已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靠近东侧窗户的区域被木板和帆布简单隔出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算是“办公室”和“化学实验室”。
钱复礼正伏在一张旧书桌上，就着从高处天窗透下的光线，仔细校对着一份用打字机敲出的《聚酰胺-66小试工艺规程（草案）》，鼻梁上的眼镜不时滑下。
他旁边，孙正平正小心地将一批新到的己二酸原料称重分装，白色粉末在天平托盘上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酸性气味。
仓库中央开阔地带被规划为“物理测试与加工区”。
赵广元带着两个机械工程系的学弟，正围着一台二手购进的、铭牌都有些模糊的小型万能材料试验机较劲。
机器显然有些年头了，几个关键轴承需要更换，赵广元脸上蹭着机油，手里拿着扳手，一边对照着德文说明书，一边用改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夹具的同心度。
“老赵，这玩意儿真能测出咱们那‘尼龙’丝的强度？我看它自己都快散架了。”一个学弟擦着汗嘀咕。
“废话！这是德国卡尔·弗兰克公司三十年代初的产品，虽然旧，但精度底子还在。你看着，等我把它调顺了，测个拉伸强度、断裂伸长率，保准比mIt某些实验室的老古董还准！”
赵广元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对机械的自信，
“关键是夹具和标定……永华说了，数据可靠性是第一位的，咱们能不能说服老安德森投下一笔钱，就靠这机器给出的曲线漂不漂亮了。”
“材料A-3批次干燥完毕，准备进聚合釜！”
靠西墙搭建的简易实验台那边传来周默笙清脆的声音。
她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和防护镜，正和一个化工系的女生一起，将一批经过严格干燥处理的己二胺和己二酸盐预聚体，小心地转移到一个体积约十升的小型玻璃聚合釜中。
釜体连接着真空泵、加热套和复杂的玻璃管路，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
这是AmSL目前最“昂贵”和精密的设备之一，是郭永华几乎跑遍了新英格兰地区的二手设备市场，又软磨硬泡从mIt化工系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授那里“捡漏”来的。
郭永华此刻正站在这个简易聚合釜旁，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紧盯着温度计和真空压力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衬衫，袖口挽到肘部，神情专注，嘴唇紧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连续几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睡眠不足，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如同盘旋在实验室上空的鹰隼，不漏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真空度到-0.095兆帕了，可以开始第一阶段升温。”他沉声道，声音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沙哑。
“明白，第一阶段，80-120摄氏度，每小时升温10度，维持真空。”
周默笙复述着操作要点，小心地调节着加热套的旋钮。旁边的女生则负责记录时间和初始参数。
这是尼龙-66合成小试的第七批次。
前面的六个批次，有的因为原料纯度问题，有的因为微量水分控制不严，有的因为温度波动，都未能得到理想的高分子量产物。
得到的要么是低聚物，粘稠不堪，要么颜色发黄，性能远达不到杜邦公司已披露的尼龙-66标准。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宝贵的原料和时间的消耗，也意味着距离对赌协议中“核心材料A”性能指标认证的期限又近了一步，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郭永华。
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躁。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召集所有人，仔细分析实验记录，排查可能的原因，调整方案。
他深知，从实验室合成到具备可重复性的小试工艺，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鸿沟，需要大量的尝试、失败和调整。
杜邦公司有庞大的研发团队、顶尖的设备和几乎无限的资源，而他们只有这个破仓库、一堆二手设备和一群充满热情但经验相对欠缺的年轻人。
他们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来自后世的、对技术路径相对清晰的认知，以及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专注和创造力。
“升温平稳。压力稳定。”
周默笙报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她是学生物的，对化学合成并不专业，但胜在心细、负责，在郭永华的指导和孙正平的协助下，很快掌握了聚合操作的基本要点，成了这个小试装置的主要操作者之一。
郭永华点点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仪表。
“保持监控。广元，你那边的测试机，下午三点前必须完成标定，我们需要用它来初步评估这批产物的力学性能，哪怕只是定性的比较。”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赵广元在远处喊了一声，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更急促了些。
郭永华稍稍退开一步，让周默笙她们继续操作。
他走到钱复礼的书桌旁，拿起那份工艺规程草案翻了翻。
钱复礼的字迹工整清晰，将反应原理、操作步骤、安全注意事项、可能的异常情况处理都写得清清楚楚。
“复礼，写得不错，特别是安全这部分，要再强调一下高温、真空和单体毒性防护。等这次小试结果出来，如果理想，就把这份规程完善，作为我们AmSL的第一份正式技术文件。”郭永华说。
钱复礼推了推眼镜，认真点头：“好的，不过……咱们的原料，特别是那种高纯度金属催化剂前体，库存不多了。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上次我去那家化工品公司补货，他们的销售经理私下跟我说，最近好像有人打听咱们AmSL，问我们买这些‘奇怪’的化学品做什么用。我按你交代的，说是mIt学生课题研究需要，但他似乎将信将疑。”
郭永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AmSL采购的原料，除了常规的己二酸、己二胺、溶剂等，确实包括几种用于优化缩聚反应、提高产物分子量和白度的金属催化剂前体。
这些物质本身并非严格管制，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而且是由一群华人留学生运营的）大量购买，难免会引起注意。
尤其是，如果他们真的有竞争对手，或者单纯是某些心怀叵测、对华人抱有偏见的人……
“知道了。下次采购，分批次，从不同供应商那里少量购买，不要固定在一家。理由就说是不同批次的对比实验。”
郭永华低声吩咐，
“另外，所有采购记录、实验记录，包括废料处理记录，都要保存好，做得规范些。我们行得正，不怕人查，但也要防备小人。”
话音刚落，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忽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不是平日里伙伴们进出的随意拍打，而是有力、规整，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仓库内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疑惑地看向门口。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送货的？房东？
郭永华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对钱复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好文件，然后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他拉开铁门插销，将门打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位。
当先两人，身材高大，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戴着同色的软呢帽，帽檐下是两张没什么表情、如同石刻般的脸。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身形更魁梧，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但站姿笔挺，透着精悍。
两人胸口都别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徽章，但郭永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的探员徽章。
在两人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穿着棕色西装、夹着公文包、神情有些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是房东罗森先生。
此刻，罗森先生避开郭永华的目光，脸上带着歉意和无奈。
“上午好。请问，郭永华先生是在这里吗？”
年长的探员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掏出一个黑色皮夹，在郭永华面前打开，里面是他的证件和徽章。
“我是联邦调查局波士顿办事处的探员，卡尔·霍夫曼。这位是我的同事，探员麦克·布雷迪。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郭先生了解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FbI探员真的找上门，并且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时，郭永华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回落。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伙伴投来的、震惊而忧虑的目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因为原料采购？
还是因为其他？是竞争对手举报？还是更糟……
自己之前向国内发送预警情报的事情，暴露了？
不，那三条渠道都极其隐秘，用的是多重加密和死信箱，理论上不可能追溯到波士顿这个地址，更不可能具体到他本人。
最大的可能，还是AmSL本身的“异常”引起了注意。
在这个经济萧条、排外情绪和“赤色恐慌”并未完全消散的年代，一群华人留学生，聚集在一个偏僻仓库，购买一些不常见的化学品，进行着目的不明的“实验”，这本身就足以引起当局的猜疑，尤其是如果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话。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郭永华脑中闪过，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只是最初的惊讶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疑惑和礼貌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让开，而是微微侧身，挡住了探员们向仓库内扫视的视线，用清晰而平稳的英语回答：“我就是郭永华。霍夫曼探员，布雷迪探员，还有罗森先生，上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他的镇定，似乎让年长的霍夫曼探员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通常，被FbI找上门的人，尤其是移民和留学生，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紧张、慌乱甚至恐惧。
眼前这个年轻的华人，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沾着些油污，但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回答不卑不亢，这让他收起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轻慢。
“郭先生，我们接到报告，对你们在这里进行的……商业活动，有一些疑问。需要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并可能需要对这里的设施和物品进行例行检查。这是相关的文件。”
霍夫曼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在郭永华面前展示了一下。
文件上有FbI的抬头，一些打印的文字，以及一个法官的签名。
不是逮捕令，但似乎是某种允许询问和有限度检查的授权文件。
郭永华快速瞥了一眼文件，心中稍定。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侧身让开通道，同时提高了声音，用中文对仓库内明显紧张起来的同伴们说：“大家继续工作，这两位是政府的先生，有些例行公事要询问一下。复礼，请把我们的公司注册文件、租赁合同、以及最近的采购和实验记录准备好。正平，配合一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钱复礼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寻找文件。
孙正平也放下手中的原料，站起身。赵广元和其他人虽然依旧满脸惊疑，但也依言放下了工具，站在原地，目光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