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威斯汀教授有些倦意,靠在椅背上小憩。
郭永华也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望着窗外。
与威斯汀教授的交谈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带来了新的思考和启发。
但一旦静下来,那份对婉宁的担忧,对纽约之行的思虑,又重新浮上心头。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就着小桌板,开始梳理思路。
一页纸上,他列出这次纽约之行需要处理的几件要事:
1. 股市操作:与周、陈会面,评估市场状况,确认最终操作策略(买入标的、数量、价格区间、风险控制)。关键:利用历史低点,但需极度谨慎隐蔽。
2. 设备与资料采购:列出急需且相对不敏感的工业设备、仪器、工具书、技术资料清单(初步)。通过可靠渠道(卡森?纽约华侨商行?)询价、考察、安排采购。重点:基础金属加工机床、简易检测仪器、化工实验设备、标准手册、过期专利汇编、实用技术丛书。
3. 运输渠道:联系可靠的航运公司或华侨商行,探讨将采购物运回国的可行路线、成本、风险(关税、检查、局势)。考虑分批、伪装、多途径。
4. 资金安排:协调股市获利(如果顺利)与采购资金。确保资金来源清晰合法(至少表面如此),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5. 信息收集:通过周、陈在纽约的关系,了解更多关于美国经济真实状况、社会情绪、对远东政策动向的信息。留意与日本相关的商业、金融情报。
另一页纸上,他写下了一些零散的想法和问题,是刚才与威斯汀教授交谈引发的:
? 美国社会裂痕:极端思想(左/右)的具体表现?影响力?与底层民众生活困苦的关联?对“新政”可能的阻碍?
? 技术与人的关系:美国工业化进程中,劳工权益、技能培训、劳资矛盾的演变史?有何经验教训?对“工业工程”伦理的思考。
? 危机中的创新:大萧条是否倒逼了某些领域的技术或商业模式创新?(如流水线优化、成本控制、新材料应用?)
? 国际资本流动:危机下,国际资本(尤其是欧洲资本)流向?是否加剧了某些地区的动荡?(如拉美、东亚?)
写着写着,他的笔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一片萧条的工业区景象上,那里烟囱沉寂,厂房破败。
他又想起了帕特里克·奥马利,那个愤怒的爱尔兰老技工,想起了他关于“垃圾零件”和“人心坏了”的控诉。
美国强大的工业躯体内,同样有病痛和腐朽。学习它,不仅要学其筋骨,也要观其病灶,思其病因。
火车轰鸣,带着他奔向那个巨大的、充满机遇也布满陷阱的金融与工业中心——纽约。
在那里,他将操作沾血的资本,筹备“苹果树”的种子,窥探这个强大国度的内脏与暗流。
而心底那份对故土和爱人的深沉思念与痛苦,将如影随形,既是灼人的煎熬,也是推动他不敢有丝毫停歇的、最原始的动力。
他收起笔和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庞在车窗透过的、不断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苍凉。
猎人再次出发,前往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丛林。而家的方向,依然在遥远而黑暗的东方,唯有心中那点不灭的星火,指引着归途。
纽约,曼哈顿下城,百老汇大街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后街。
一栋灰扑扑的五层砖石建筑三楼,临街的窗户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只留一条缝隙。
周明轩就站在这条缝隙后面,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目光透过脏污的玻璃,静静地望着楼下街道。
时间是七月二日,傍晚。距离郭永华和侯小七乘坐的火车抵达纽约中央车站,还有大约一个小时。
窗外的街道狭窄而陈旧,两旁的建筑大多有几十年历史,外墙的砖石在岁月和工业煤烟的共同侵蚀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深褐色。
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暮色,却照不透街角堆积的垃圾和墙面上斑驳涂鸦带来的破败感。
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偶尔有汽车驶过,扬起淡淡的灰尘。
这里不是华尔街,甚至不是金融区的边缘。这里是曼哈顿下城混杂着小型批发商行、廉价旅馆、印刷作坊和 immigrant 社区的区域,鱼龙混杂,喧嚣而隐蔽。
周明轩和陈石头在收到郭永华“东洋货勿再沾”的回电、并察觉到被不明目光注意后,果断放弃了之前相对靠近金融区的公寓,通过卡森介绍的一位可靠犹太律师的关系,辗转搬到了这里。
新的据点更不起眼,进出人员更复杂,也更容易融入背景噪音。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张窄床,一个带锁的铁皮文件柜,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杂物的纸箱。
唯一显眼的,是书桌上那台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和旁边摊开的几本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笔记本,以及一叠最新的财经报纸。
周明轩穿着半旧的灰色衬衫和卡其裤,背脊挺直,但脸上带着长期精神高度集中和缺乏睡眠留下的淡淡倦色,眼下的青影在昏暗中更显清晰。
他的目光虽然望着窗外,但焦点并不在街景上,而是在脑海中飞快地复盘着过去几周惊心动魄的操作,和即将到来的、与东家(他心里依然习惯这么称呼)的会面。
自从那封关于“东洋货”利润的电报发出后,他们严格执行了郭永华“暂缓吸纳,观察异动”的指令,暂停了所有主动买入,转为极致的静默和观察。市场果然诡谲。
道琼斯指数在六月中下旬再次下探,恐慌情绪弥漫,成交量萎缩。
他们观察到,之前那些表现异常坚挺、甚至逆势上涨的日本相关股票,也开始出现松动和回调,显然有获利盘了结,也或许受到了某些不利风声的影响。
这印证了郭永华判断的正确性——这种建立在战争掠夺和畸形景气上的“繁荣”,根基不稳,风险极高。
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巢穴里,通过分散在不同小经纪行的、极其隐蔽的账户,偶尔进行一些极小额的、试探性的买卖,既保持账户活跃度,避免被注销,也像投石问路,试探市场的反应和潜在的“耳目”。
陈石头则像幽灵一样,负责外出的采购、联络和警戒,确保这个新据点的绝对安全。几天前,他们通过加密电报,收到了郭永华确定来纽约的日期和车次。
周明轩的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家通宵营业的廉价小餐馆的霓虹招牌,又掠过斜对角那家门窗紧闭、招牌模糊的当铺。
没有异常。至少此刻没有。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几十家公司的代码、近期股价、成交量、重要新闻摘要,以及他基于公开信息和有限渠道打听到的消息所做的分析和猜测。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重点标注的名字上:联合碳化物(UK)、通用电气(GE)、杜邦(dd)、新泽西标准石油(JNJ)……
这些都是郭永华最初清单上的核心目标,业务相对稳健,技术有壁垒,在暴跌中市值严重低估。过去几个月,他们利用市场最恐慌的时段,已经以极低的价格,悄悄建立了部分仓位。
但真正的“弯腰捡金子”的时刻,是现在,是未来几天。
道琼斯指数在六月最后一天收于42.84点,距离那个传说中的“世纪大底”仅一步之遥。
市场情绪已到冰点,报纸上充斥着“资本主义终结”、“股市已死”的论调。许多优质公司的股票,价格只有其账面净资产的一小部分,甚至低于其持有的现金和等价物。
恐慌性抛售随处可见。
周明轩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理智告诉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情感上,他却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压力。东家将如此庞大的资金(对他们而言),和如此关键的决策,交托给他这个并无多少金融市场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虽然东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方向性”判断,但具体的标的选择、买入时机、仓位控制、风险应对,都需要他临机决断。
一着不慎,不仅可能损失惨重,更可能暴露行踪,前功尽弃。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问题,准备稍后与郭永华讨论:
1. 最终买入清单确认:以最初清单为核心,是否需要根据近期观察(如公司财报、行业动态、破产风险)进行调整?剔除哪些?增加哪些(如有)?
2. 买入策略:是集中在指数触及绝对低点(如果真如东家预期)时一次性大举买入?还是分批、逢低吸纳,平滑成本?
3. 仓位上限与风险预算:总资金投入比例?单只股票仓位上限?预留多少现金应对可能的市场进一步下跌或突发情况?
4. 隐蔽性操作:如何通过更多、更分散的账户和经纪行执行大额买入,最大限度避免引起市场注意或被“猎杀”?
5. 后续持有策略:买入后,是长期持有不动,还是根据市场反弹节奏进行部分波段操作?止损条件如何设定?
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又补充了一条:6. 关于“东洋货”利润的使用:这笔资金如何处理?单独列账?用于采购?还是并入总资金池?
想到那笔沾着血的利润,周明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理解东家对此的反感和警惕。
事实上,他自己在操作时,心中也时常感到不适。但金融市场就是这样冰冷无情,利润的来源往往并不光彩。
这笔钱,数额不小,弃之不用是巨大的浪费,但如何使用,必须慎之又慎,最好能有明确的、与“东洋货”本身切割的用途。
他正沉思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陈石头回来了。
周明轩起身开门。
陈石头闪身进来,反手锁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