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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波士顿南站。

天色微明,空气清凉。

郭永华和侯小七提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开往纽约的火车。

郭永怀本想同行,但被哈金斯教授一个紧急的实验任务留住了,只能再三叮嘱弟弟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火车缓缓启动,离开笼罩在晨雾中的波士顿。

郭永华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只有一种混合着沉重使命感和对纽约之行事关重大的凝重。

他知道,这次纽约之行,不仅仅是为了股市。

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利用大萧条导致美国工业设备价格跌至“白菜价”的机会,通过可靠的渠道,采购一批国内急需的、不太敏感的基础工业设备、仪器、工具书和技术资料,设法运回泸州。

这比单纯的资金更重要,是实实在在的、能落地的“苹果树种”。

父亲在电报中只字未提家中生意具体如何,但“家安”二字背后,想必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必须为家里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火车加速,城市的轮廓逐渐被郊野的绿色取代。

郭永华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纽约的金融市场、设备的采购清单、运输渠道的风险、国内严峻的形势、还有那封电报上冰冷的“婉未”二字——如同纠缠的水草,不断浮现,让他无法安宁。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一个略带迟疑、却又有些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请问……是郭先生吗?”

郭永华睁开眼,转头望去。

只见过道对面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半旧但整洁西装的老者,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是艾伯特·威斯汀教授,那位在从旧金山到波士顿的火车上相识的、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经济学家。

“威斯汀教授?”郭永华也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致意,“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是啊,真巧。”威斯汀教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郭永华坐下,“你这是……去纽约?”

“是的,处理一些事情。教授您也是去纽约?”

“去参加一个令人沮丧的会议,还是关于这场没完没了的危机。”

威斯汀教授苦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郭永华脸上,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隐约的血丝。

“你看上去……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不少。在mIt的学习,压力很大?”

“还好,教授。只是最近有些……思虑过多。”郭永华含糊地回答,不想多谈个人情绪。

威斯汀教授理解地点点头,没有深究。

他换了个话题:“上次在火车上,关于危机根源和公共投资作用的讨论,令我印象深刻。后来我读了凯恩斯先生一些最新的文章,你的某些观点,竟然与他有些不谋而合之处,尤其是在强调有效需求和政府干预的必要性上。对于一个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年轻人来说,这很了不起。”

“教授过奖了。我只是旁观者清,加上对故国类似困境的思考,胡乱联想罢了。”郭永华谦虚道。

他确实读过凯恩斯的一些着作(在mIt图书馆),这位经济学巨匠的理论正在成形,对即将到来的“新政”影响深远。

能在火车上再次遇到威斯汀教授,无疑是一个深入了解当前美国顶尖经济学界思想动态的宝贵机会。

“不,不是胡乱联想。”

威斯汀教授正色道,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交谈的兴趣,

“你上次提到的关于公共投资长期有效性和潜在风险的追问,恰恰是当前政策争论的核心。罗斯福先生如果当选,他必然要推行大规模公共工程计划以应对失业。但钱从哪里来?巨额赤字的风险如何控制?投资效率如何保证?这些问题,在华盛顿和学术界吵得不可开交。”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依然可见萧条景象的田野和城镇,语气沉重:“更麻烦的是,这场危机不仅仅摧毁了财富和工作,更在摧毁人们对制度、对未来、甚至对彼此的信心。你看看窗外,看看那些荒芜的农场,废弃的工厂,排队领救济的人群。绝望和愤怒正在这片土地上蔓延。我这次去纽约,除了开会,也是想亲眼看看,华尔街那个风暴眼,现在是什么样子。听说,道琼斯指数已经跌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低点……”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纽约和金融市场。

这正是郭永华想了解的。

他谨慎地询问威斯汀教授对当前股市极端低估的看法,对哪些行业或公司可能具备长期投资价值的判断,以及对未来一两年经济走势的预估。

威斯汀教授显然对这位好学而思维深刻的东方年轻人颇有好感,也乐于分享自己的见解。

他分析了银行业、铁路业、重工业面临的困境,但也指出,一些拥有核心技术、管理良好、资产负债表相对健康的公司,其当前市值可能已经严重低于其内在价值。

“……这就像淘金,沙子里可能真的埋着金子,但你需要有辨别金子的眼光,更要有在所有人都恐慌逃离时,敢于弯腰去捡的勇气和……资本。”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郭永华一眼,似乎想起了郭永华提到过的“家族商业背景”。

“但勇气和资本,也可能被流沙吞没。”郭永华冷静地回应,“尤其是在市场信心彻底崩溃、流动性枯竭的时候。任何买入行为,都可能成为下一波抛售的靶子。”

“非常正确!”威斯汀教授赞赏地点头,

“这就是市场的非理性之处。它可以在恐慌中跌到任何不可思议的低点,也可以在贪婪中冲到任何荒谬的高点。真正的价值投资者,需要穿越这种情绪的迷雾,看到企业真实的盈利能力和资产价值。但这需要极其强大的神经和……漫长的等待。很多人,等不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漫长的等待……郭永华心中默念。

他和周明轩、陈石头,已经在纽约等待、观察、试探了数月。

他们带来的有限资金,在过去的操作中,按照“价值投资、长期持有、不追逐短期波动”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吸纳了一些目标公司的股票,成本已经很低。

但真正的、决定性的“弯腰捡金子”的时刻,就是现在,就是未来几天。

他知道那个历史性的低点,知道随后数年的大体反弹趋势。

这是来自未来的、最作弊的“信息优势”。

但即便如此,在具体操作中,依然充满风险——市场可能比他记忆的更残酷,他们的操作可能被更大的资本猎杀,国际国内突发的事件可能改变一切……

“教授,您认为,当前这种普遍的绝望和愤怒情绪,除了经济原因,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社会、文化,甚至……政治原因?”

郭永华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层面。

他需要了解美国社会在危机重压下的真实裂痕和变化,这关系到“苹果树”未来可能生长的外部环境。

威斯汀教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缓缓道:“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郭先生。这场危机,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我们这个社会许多被繁荣表象掩盖的脓疮。贫富差距的急剧扩大,社会流动性的停滞,少数族裔和移民承受的不成比例的痛苦,地方与中央的对立,保守与变革思潮的激烈碰撞……还有,”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一些极端的思想和团体,正在利用人们的苦难和不满,迅速蔓延。左的,右的,排外的,暴力的……我这次在纽约,也想观察一下这些‘暗流’。它们比股市的涨跌,更让我感到不安。”

极端思想,社会撕裂,政治动荡……郭永华默默记下。

这些,是强大工业国光环下的另一面,是“苹果树”计划未来必须警惕和研究的“反面教材”。

一个国家的现代化,不仅仅是技术和经济的数据,更是社会结构、政治制度和国民精神的整体转型。

其中的阵痛、代价和可能走入的歧路,同样具有深刻的警示意义。

火车继续在广袤的北美大地上奔驰,窗外景色不断变换。

郭永华与威斯汀教授的交谈也从经济、社会,延伸到教育、科技、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

威斯汀教授的学识和洞察力让郭永华受益匪浅,而他提出的问题角度和思考深度,也屡屡让威斯汀教授感到惊喜和深思。

两人都暂时忘记了旅途的疲惫和各自的心事,沉浸在思想碰撞的愉悦中。

直到午餐时间,两人才暂时结束交谈,前往餐车。

侯小七默默地跟在郭永华身后,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用餐时,威斯汀教授问起郭永华在mIt的具体学习和研究情况,郭永华简要介绍了自己在工业工程方向的学习和在布莱克教授项目中的实践。

威斯汀教授对“工业工程”这个相对新兴的交叉学科很感兴趣,尤其对郭永华提到的“从整体系统角度优化生产流程、关注人与技术结合”的理念表示赞同。

“效率的提升,不能以人的异化和牺牲为代价。”威斯汀教授感慨道,“泰勒的科学管理有其历史贡献,但也带来了不少问题。如何让技术进步真正普惠于大多数人,而不仅仅是资本的所有者,这是经济学,也是你们工程学需要共同思考的伦理问题。”

郭永华深以为然。这正是他构建“知识图谱”时,除了纯技术细节外,始终在留意的维度——技术的社会嵌入性和伦理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