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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工装,但眼神锐利,动作轻捷,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怎么样?”周明轩低声问,接过油纸包,是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

“车次准点,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中央车站。我查看过车站附近,没发现特别可疑的。已经安排好了车,走几条备用的路线回这里。”

陈石头言简意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再次确认楼下情况,

“回来的路上,看到两拨人在吵架,好像是为了抢一个垃圾桶里的烂菜叶……这世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周明轩能听出其中一丝深沉的慨叹。

纽约的街头,比波士顿更能展现大萧条的残酷面目。

流浪汉、乞讨者、为一点微薄工作或食物争斗的场景,随处可见。这与他们正在操作的、动辄成千上万美元的金融市场,形成了荒诞而刺目的对比。

两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吃完后,陈石头负责清理掉所有食物包装和痕迹,周明轩则再次检查了房间,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泄露身份或意图的物品。

“石头哥,”周明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等会儿东家来了,有些事……可能需要你去做。”

“你说。”陈石头没有半分犹豫。

“东家这次来,除了股市,可能还要办别的事,比如采购一些机器、书籍。这些事,需要可靠的人去跑腿、联系、押运。你在纽约这段时间,认识了些三教九流的人,也有些门路。这方面,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陈石头点点头:“明白。力气活、跑腿活、要动心眼防人的活,交给我。动脑子算账、看风向的活,你来。”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分工。周明轩负责需要分析和判断的“文”事,陈石头负责需要行动和应变的“武”事以及具体执行。

两人相辅相成,才在这危机四伏的纽约勉强站稳了脚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凝滞,那是大战前夜的沉默与紧张。

周明轩一遍遍在脑中模拟着稍后与郭永华讨论的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陈石头则再次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防身物品和撤离路线。

终于,楼下传来汽车停靠的轻微声响,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周明轩和陈石头几乎同时看向对方,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约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低声问:“哪位?”

“送晚报的。”门外传来侯小七刻意压低、但熟悉的声音。

周明轩打开门。郭永华和侯小七站在门外,穿着普通的风衣,戴着帽子,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锐利。

周明轩迅速侧身让两人进来,陈石头立刻关上门并反锁,同时站到窗边警戒。

“东家,一路辛苦。”周明轩躬身道,用了旧称。尽管郭永华多次让他以名相称,但在这种私下场合,他还是保持着这份敬意。

“明轩,石头哥,辛苦的是你们。”

郭永华脱下帽子和外衣,侯小七接过挂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落在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报纸上,然后看向周明轩和陈石头。

几个月不见,周明轩明显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锐利;陈石头则一如既往的沉默精悍,像一块经过打磨的石头。

没有过多的寒暄。郭永华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周明轩和侯小七也搬过椅子坐下。

陈石头依旧站在窗边,背对房间,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内外的一切动静。

“情况如何?”郭永华开门见山。

周明轩将几本关键的笔记本推到郭永华面前,开始简要而清晰地汇报:“过去几周,市场恐慌加剧,指数阴跌,成交萎靡。我们按照您的指示,保持静默观察。‘东洋货’(日本相关股票)在六月中下旬开始松动回调,目前较之前高点回落约一成五,但相较于其他股票,仍显强势。我们之前试探性买入的少量仓位,已按照‘勿再沾’的指示,在回调中平掉,略有盈余。”

他指着其中一本笔记本:“这是我们的核心观察清单。最初您圈定的目标公司,在暴跌中估值进一步降低。以联合碳化物为例,目前股价不到其1929年高点的八分之一,市盈率(按去年盈利算)不足3倍,市净率约0.4倍,账上现金充裕。通用电气、杜邦等类似。从公开财务数据和行业信息看,这些公司业务虽有萎缩,但核心竞争力和技术储备仍在,破产风险极低。当前价格,已远低于其内在价值。”

他又翻开另一页,上面是道琼斯指数近期的走势图和一些技术分析标注:“指数在六月三十日收于42.84点。市场情绪极度悲观,卖盘枯竭迹象初显,但买盘也极其稀少。从技术图形和市场心理看,已具备形成重要底部的条件。但底部具体在什么点位,是42点,41点,还是更低,无法预测。恐慌中的市场,可能非理性地下探到任何位置。”

郭永华静静地听着,快速翻阅着周明轩的笔记。

记录清晰,分析有据,显示周明轩这几个月没有虚度,对市场和目标公司的理解已经相当深入。

他特别留意了周明轩对几家重点公司财务状况和估值水平的分析,这与他来自后世的模糊认知基本吻合。

这些公司,只要能熬过这场危机,未来数十年的成长空间是巨大的。

“关于买入策略,你怎么想?”郭永华问。

周明轩早有准备,拿出之前写下的那张问题纸,递给郭永华:“东家,这是我思考的几个关键问题。核心是,我们是否坚信这里就是底部区域?如果是,如何买入才能平衡收益最大化、成本平滑化和操作隐蔽性?”

郭永华看着纸上列出的问题,沉吟片刻,缓缓道:“底部是一个区域,不是一个精确的点。42.84点,离极限低点已经非常接近。但我们不能指望买在最低点。我们的优势不是精准择时,而是知道这里大概率是未来数年的底部区域,以及知道哪些公司拥有长期价值。”

他指着清单上的公司:“就按这个清单,做最终确认。剔除财务状况显着恶化、或有巨大不确定性的。可以适当增加一两家你认为被严重错杀、但业务与我们未来方向可能相关的小公司。”

“买入策略,”郭永华继续道,“分批逢低吸纳。不追求一次性买足。将资金分成五到十份,设定一个价格区间(比如在当前价格基础上下浮10%-20%),每下跌一定幅度或达到某个心理价位(比如指数跌破42点),买入一份。如果市场直接反弹,那就买入我们能买到的部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收集优质股权,不是投机短差。买得便宜很重要,但买得到、拿得住更重要。”

“仓位上限,总资金投入不超过七成,预留三成现金应对极端情况和未来可能的机会。单只股票仓位不超过总计划投入的一成五。必须分散,不能集中。”

“操作务必隐蔽。动用我们所有的分散账户,通过不同的经纪行,单次买入金额要小,间隔要随机,尽量模仿市场自然成交。陈石头配合,留意是否有异常盯盘。”

“买入后,长期持有。除非公司基本面发生根本性恶化,或者价格出现极度不合理的泡沫,否则不做波段,不止损。我们的时间尺度是年,不是天或月。”

郭永华的指令清晰、果断,既有原则性,也给了周明轩一定的灵活空间。

周明轩快速记录着,心中大定。

东家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且更加稳健。

“关于那笔‘东洋货’的利润……”周明轩提起。

郭永华的眼神瞬间冷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单独列账。不要与主资金池混淆。这笔钱……我有别的用途。”

他没有具体说,但周明轩能猜到,很可能与采购设备资料、或者一些不太方便用“干净”资金去办的事情有关。

“我明白了。”周明轩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除了股市,还有一件事。”

郭永华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另一份清单,递给周明轩,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希望采购并设法运回国内的一些工业设备、仪器、工具书和技术资料清单。东西不一定敏感,但国内极缺。现在美国价格低迷,是个机会。你看看,通过我们在纽约的关系,比如卡森先生介绍的渠道,或者华侨商行,有没有可能操作?重点是可靠、隐蔽,能运得出去。”

周明轩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上面列着:小型车床、铣床、钻床、砂轮机、台虎钳、游标卡尺、千分尺、简易水平仪、万用表、电烙铁、常见五金工具、化工玻璃器皿、常见化学试剂、ASmE标准手册、机床操作手册、基础机械/化工/电工教材、过期专利汇编、实用技术丛书(如《家庭小工厂》、《简易农机维修》、《乡村卫生常识》)等等。确实不敏感,但种类繁杂,数量不少。

“这些东西,目前在美国确实便宜,很多工厂倒闭,设备仪器当废铁卖。华侨商行那边,应该有门路收购。但运输……”

周明轩沉吟道,“走正常海运,报关是个问题,虽然不敏感,但数量大了也引人注意。而且国内局势……海关检查、沿途安全都是问题。可能需要分拆,伪装成普通商用物资或旧货,通过多条渠道,分批运送。成本和时间都会增加。”

“尽力而为。”郭永华沉声道,“不追求一步到位。能运回去一点是一点。资金可以从‘东洋货’利润和我们的备用金里出。这件事,石头哥多费心,联系可靠的船运公司和国内接应的人。”

陈石头在窗边应了一声:“是,少爷。我在码头和几家华商货栈认识些人,可以打听。”

“好。”

郭永华看了看怀表,

“时间紧迫。明轩,你尽快完善操作计划,明天开始,相机而动。石头哥,你负责外围安全和采购运输的联络。小七,你协助石头哥,注意少爷的起居安全。”

“是!”三人齐声应道。

简单的会面就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客套。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郭永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纽约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这座不夜城,此刻在他眼中,既是充满致命诱惑的金融猎场,也是可以获取“苹果树种”的物资集散地,更是观察这个强大帝国内在矛盾的巨大窗口。

明天,道琼斯指数会如何走?

他们的“弯腰捡金子”行动,能否顺利?采购和运输的计划,又会面临怎样的困难?

一切都是未知。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必须行动,在这个历史性的节点上,为那遥远而苦难的故土,也为他们自己心中那不灭的希望,攫取一切可能的机会。

猎人,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猎场。

弓已拉满,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