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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挤压着,吞噬着每一寸光线,每一点声音,每一次心跳。

郭永华觉得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坠向一个冰冷、虚无的深渊。

恍惚中,他看见苏婉宁的脸,在混乱人潮的那一端,离他越来越远,她伸出手,嘴唇翕动,像是在呼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却被狂暴的喧嚣吞噬。

他拼命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双腿却像灌了铅,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动弹不得。他张嘴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深蓝色的身影,像断线的风筝,被黑色的洪流卷走,消失在胡同拐角,消失在北京城十月清晨弥漫的、带着煤烟和尘土气息的灰霾里……

“婉宁——!”

郭永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胸膛。

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房间里没有点灯,家具模糊的轮廓像蛰伏的怪兽。没有苏婉宁均匀轻柔的呼吸,没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没有她偶尔翻身时衣料的窸窣声。

只有一片死寂,和他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

又做梦了。不,那不是梦,是不断在脑海中重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更令人绝望的现实。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抽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触到的是自己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和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了,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时辰没有真正合过眼。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婉宁滚落车下时惊惶的眼神,就是她被混乱人潮吞没前那绝望的一瞥,就是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色人流。

十天了。

距离婉宁在前门车站附近失踪,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对郭永华而言,像是被拖进了一个缓慢旋转的、由焦虑、恐惧、自责和疯狂希望搅拌而成的炼狱。

时间失去了正常的刻度,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只有寻找、等待、失望、再寻找的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像是用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留下新鲜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僵硬。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尘和污渍。

他走到桌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向桌上摊开的一张巨大的、手绘的北平局部地图。地图上,以前门火车站、大栅栏、珠市口、西河沿一带为中心,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圈圈点点、箭头和问号。

旁边散落着数十张纸条,上面记录着各种各样的信息:目击线索(大多是模糊甚至矛盾的)、悬赏告示的草稿、求助对象的名单、需要打点的关节、以及他自己不断修正的、关于婉宁可能去向的推测。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婉宁失踪的那个街口,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从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冰冷的纸张后面,把那个活生生的人找出来。

十天了,几乎把北平城西半边翻了过来,悬赏的金额一提再提,能用的关系、能求的人、能想到的门路,全都用尽了。

像一张无形的、不断收紧的网,一遍遍筛过那片区域,可婉宁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可靠的痕迹。

最初的几天,是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搜寻。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带着陈石头、马奎、侯小七,像疯子一样在事发地点周围的街巷胡同里乱撞,见人就问,挨家挨户地敲门,甚至不顾危险,潜入一些名声不好的“混混窝”、“暗门子”打听。

悬赏的告示贴满了南城的城墙、电线杆、茶馆外墙,赏金高得令人咋舌,提供线索者重谢,送回人者更是许以厚利。

永华昌在北平乃至北方的商业网络被紧急调动起来,所有掌柜、伙计、相熟的客户、货运脚行,都收到了“寻找东家夫人”的密令,明里暗里打探。

江湖上的一些朋友,三教九流的关系,甚至与永华昌有过生意往来、消息灵通的掮客、包打听,也都收到了或明或暗的请托。

线索不是没有。有自称看到“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被几个男人架着往南去了”,有说“好像有个姑娘晕倒在胡同里被拉洋车的救走了”,还有更离谱的,说“看见个像画上的人被一群唱戏的带进了戏班子”。

每一条线索,无论多么荒诞不经,郭永华都亲自或派人去核实。结果呢?要么是认错了人,要么是骗子想骗赏钱,要么干脆就是子虚乌有。

那个“被架着往南”的女子,是附近暗娼馆新买的姑娘;“晕倒被救”的,是个得了痨病被赶出来的女乞丐;至于“被带进戏班子”的,更是无稽之谈。

希望像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在指尖破灭,留下更深的空虚和刺骨的寒意。

郭永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长袍仿佛挂在了一副骨架上。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骇人的火焰,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垮掉。那是寻找的火焰,也是恐惧被彻底证实前,最后一点疯狂的希望。

“永华,喝点粥吧,好歹垫垫。”

陈石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看到郭永华又像一尊石像般戳在地图前,陈石头心头一酸。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这些天也憔悴了不少,眼里布满血丝,但更多是为郭永华揪心。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刚熬的,放了点糖,趁热喝。”

郭永华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条代表胡同的细线,喃喃道:“石头哥,你说……她会不会被人救了,但受了伤,昏迷不醒,所以没消息?或者……被人贩子拐了,卖到外地去了?天津?保定?还是更远?前阵子不是说有拍花子的在永定门外活动吗?”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陈石头听着这几乎每天都要重复几遍的、带着自我安慰色彩的猜测,心里更难受。

他宁愿郭永华像前几天那样暴怒、砸东西、或者不吃不喝地疯狂寻找,也不愿看到他像现在这样,沉浸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偏执的幻想里。

“永华,”

陈石头走到他身边,按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点力量,

“婉宁那孩子,机灵,有主见,身上还带着你给的家伙。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出大事。说不定是受了惊吓,或者被人群冲到了哪个僻静地方,一时回不来,又或者被好心人收留了,正在养伤。咱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但你得先顾好自己,你要是先垮了,婉宁就算回来,看到你这副样子,该多心疼?”

“心疼?”

郭永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石头,那眼神里有痛苦,有疯狂,更有深深的自责,

“是我没用!石头哥!是我没用!是我让她先走的!是我没护好她!我明明知道北平乱,知道车站危险,可我还是让她上了车!我就在她后面!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卷走!我……”他声音哽咽,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石头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低吼道:“永华!别这样!这事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封站,会突然冒出那群该死的日本浪人,会正好撞上人流!这是意外!是天杀的意外!”

“意外?”

郭永华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意外。这世道,最多的就是意外。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

他挣脱陈石头的手,踉跄着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石头哥,我怕……我怕找到她的时候……我怕……”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困兽般的呜咽。

陈石头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一向冷静睿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兄弟,此刻像孩子一样蜷缩在墙角,被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击垮,心中涌起无边的酸楚和愤怒。

他恨那些日本浪人,恨这混乱的世道,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跟得更紧,恨一切造成这场悲剧的因素。

可他更知道,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守护着郭永华最后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郭永华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涣散,稍稍凝聚了一些,重新被一种更深的、更执拗的东西取代。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小米粥,看也不看,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维持这具躯壳继续运转、继续寻找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