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津。”

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断,

“最新的几条线索,虽然模糊,但都指向南边。那个拉洋车的,说他好像拉过一个晕倒的姑娘去附近的车马店,但那车马店老板说没印象。珠市口一个打更的老头,说半夜好像听见有女人哭,但追过去又没见人。还有,永定门守城的老兵油子收了咱们的钱,说前些天夜里,好像有伙行踪诡秘的人,带着个蒙着头脸的女人出城往南去了,像是赶夜路的……”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永定门”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南方。

“南边,最近的,人最多最杂的,就是天津卫。那里水路陆路通达,鱼龙混杂,既有租界的庇护,又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处。人如果被带到那里,就像水滴入海,更难找了。但……也最有可能。”

陈石头心中一凛:“永华,你是说……婉宁可能被拐子带到天津去了?”

这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之一,但也是最大的可能之一。

兵荒马乱,年轻女子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拐卖。

而天津,一直是北方最大的人口贩卖集散地之一,尤其是日租界和法租界的一些阴暗角落。

“不知道。”

郭永华的声音像结了冰,

“但南边的线索最多,也最集中。北平城我们已经快翻遍了。剩下北边、东边、西边,可能性更小。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阴霾,

“天津那边,日本人势力更大,也更混乱。如果……如果婉宁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陈石头明白他的意思,心猛地沉了下去。如果真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天津!”

陈石头毫不犹豫地说,

“我带马奎和小七去,就算把天津卫的每块砖都掀开,也一定把婉宁找回来!”

“不。”

郭永华摇头,目光从地图移向陈石头,那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不能去。北平这边,分号不能没人坐镇,文瀚他们也需要安置,还有……我们和东北军、和各方的一些线,不能全断了。你留下,稳住局面。天津,我去。”

“不行!”

陈石头断然反对,

“永华,你现在这状态,怎么去天津?那里比北平还乱!日本人、青帮、各路神仙,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分号这边……”

“分号有你在,我放心。”

郭永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文瀚他们,我走之前会安排好。天津我必须去。婉宁是因为我,才来的北平,才出的这事。生要见人,死……”

他喉咙哽了一下,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楚,但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我必须亲自去找。而且,天津那边,我们不是没有根基。法租界的‘隆昌行’,英租界的‘泰和洋行’,还有几个早年布下的暗桩,都可以动用。我亲自去,才能调动所有资源,施加最大压力。”

陈石头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郭永华眼中那不容更改的决绝,知道再劝也无用。这个兄弟,平时看似温和,甚至有些书生气,但骨子里的执拗和一旦下定决心就百折不回的劲头,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在苏婉宁这件事上,任何劝阻,都只会让他更加坚定。

“那……我跟你一起去!让马奎留下看家!”陈石头退而求其次。

“你留下,我更放心。”

郭永华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那手掌冰凉,却异常用力,

“石头哥,北平是我们的根基,不能乱。万一……万一婉宁自己找回来了呢?或者,有其他线索从北平这边过来呢?你得守在这里。况且,我去天津,也不是单枪匹马。我会带上侯小七,他机灵,身手也不错。另外,我会联系天津那边的朋友,多带些人手和‘硬货’。”

陈石头知道郭永华说的“硬货”是什么意思,心中稍安,但担忧丝毫未减。

他太了解郭永华现在的状态了,外表看似冷静,内里却是一座压抑的火山,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关于婉宁的消息(无论是好是坏)而彻底爆发。让他去天津那人地生疏、龙蛇混杂的险地,无异于将一座火山投进炸药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陈石头问,声音干涩。

“明天。”

郭永华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地图和纸条,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促,

“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天,婉宁就可能被带得更远,线索就更渺茫。我今晚就把文瀚他们送走,安排他们去天津,我让‘隆昌行’的周掌柜接应,先安顿在租界里,相对安全。然后,我坐后天一早的火车去天津。”

“这么急?”陈石头皱眉,“你的身体……”

“我没事。”

郭永华头也不抬,将重要的纸条和地图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找到婉宁之前,我不会倒下。”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下一个关乎生死的誓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马奎略带惊慌的声音:“东家!陈爷!泸州……泸州来急电了!”

郭永华收拾东西的手猛地一顿。陈石头也霍然转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这个时候,泸州来急电……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马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脸色有些发白。

“念。”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马奎咽了口唾沫,展开电报纸,磕磕巴巴地念道:“北平永华昌郭永华,弟惊闻事变,忧心如焚。婉宁未抵,泸州无讯。北平危殆,汝身处险地,务以大局为重,以己身为要。寻找之事,可嘱可靠之人办理,万勿亲身犯险,致令亲者痛仇者快。家业为重,盼汝速作决断,或南归,或隐匿,切不可意气用事,自陷死地。兄永怀,急电。十月十五日。”

电文不长,但字字如铁锤,敲在郭永华心头。

“婉宁未抵,泸州无讯”——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打破了,婉宁确实没有自己回去,也没有被好心人送回去。

兄长郭永怀显然是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北平出事、婉宁失踪的消息,发来了这封措辞严厉、充满担忧和命令口吻的电报。

“家业为重”、“万勿亲身犯险”、“盼汝速作决断”、“切不可意气用事,自陷死地”……

兄长的担忧和警告,像冰水,浇在郭永华那被寻找的焦灼火焰炙烤得滚烫的心上。

他能想象兄长在泸州得知消息后的震怒和焦虑。兄长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提醒他肩上还有责任,有“永华昌”这份偌大的家业,有泸州的父母亲人,有跟随他吃饭的成百上千号人。

他不能为了寻找婉宁,就把自己、把整个家业都搭进去。

理智告诉他,兄长是对的。

现在去天津,风险巨大,且希望渺茫。坐镇北平,遥控指挥,或者干脆暂时放弃,南下回川,保存实力,才是更“明智”、更“符合利益”的选择。

可是……婉宁呢?

那个陪伴他从胶东到四川,又从四川到北平,在他最痛苦迷茫时给他温暖和支撑,约定要相伴一生的女子呢?

就能这样放弃吗?

就能因为“危险”、“希望渺茫”、“家业为重”这些冰冷的理由,就置她于不顾吗?

不!不能!

郭永华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陈石头和马奎,两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担忧和等待。

他知道,他们也在等他的决定,是听从兄长的劝告,理智地收缩,还是遵从内心的呼喊,不顾一切地去寻找。

“回电。”

郭永华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淬过火的坚硬,

“泸州总号郭永怀兄长钧鉴:电悉,弟愧对兄长教诲,更负婉宁深情。然夫妻一体,祸福同当,岂可因危而弃?婉宁下落未明,弟心如火焚,一日不得确切消息,一日不得安宁。北平事宜,已嘱陈石头妥为处置,分号收缩隐蔽,人员酌情疏散。弟即赴天津,亲寻婉宁踪迹。此乃弟私事,亦为弟心志所系,万难更改。若天见怜,必使婉宁平安归;若有不测……弟亦无颜独活。家业之事,兄长可全权处断。弟不孝,累兄担忧,然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伏乞兄长体谅。弟永华,叩首。十月十六日。”

他一字一句,口述完毕。

马奎听得眼圈发红,默默记下。

陈石头则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

郭永华这番话,既是给兄长的交代,也是斩断自己所有退路的宣言。

他此去天津,不找到苏婉宁,绝不会回头。甚至……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去发报吧。”

郭永华对马奎摆摆手,

然后看向陈石头,“石头哥,去把文瀚他们叫来。有些事,该交代了。”

当楚文瀚、方振武、何秀云等七八个学生被叫到书房时,都被郭永华的样子吓了一跳。

短短十日,这个曾经在他们眼中沉稳睿智、仿佛总有办法的郭先生,竟憔悴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惧的火焰。

“郭先生,您……”

何秀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些天,他们也帮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打听消息,深深知道郭永华和苏婉宁的感情,也为他此刻的状态揪心。

“我没事。”

郭永华打断她,声音沙哑但清晰,

“叫你们来,是有事交代。北平,你们不能再待了。日本人步步紧逼,局势只会越来越乱。这里,对你们而言,已不安全。”

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们也知道局势危险,但离开北平,又能去哪里?

“我安排你们去天津。”

郭永华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说道,

“天津有租界,相对安全些。我在法租界有相熟的商行,会拜托那里的掌柜照顾你们,给你们安排合适的身份暂时落脚。你们是愿意继续读书,还是想做些别的,到了天津,看情况再说。但有一条,”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保护好自己,活着。只有活着,你们学到的知识,你们胸中的热血,才有意义。无谓的牺牲,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明白吗?”

楚文瀚等人肃然。他们听出了郭永华话中的沉重和未尽之意。这位一直庇护他们的长者,自身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仍在为他们谋划生路。

“郭先生,那您……和师母……”方振武忍不住问。

这些日子的相处,这些学生更认为郭永华是一位老师。

郭永华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我去天津,找婉宁。你们先过去,安顿下来。如果……如果找到了,我带她与你们汇合。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去吧,今晚就走。石头哥会安排车,送你们去火车站。路上一切,听他安排。”

“郭先生!”

楚文瀚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您和师母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您……您一定要保重!一定要找到师母!我们……我们在天津等你们!”

其他学生也纷纷鞠躬,眼中含泪。

这短暂的庇护,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如此珍贵。而郭永华此刻的安排,更是将他们最后的退路都考虑到了。

郭永华看着这些年轻而诚挚的面孔,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学生们默默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郭永华和陈石头两人。

“永华,天津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周掌柜,他会安排接应。车票也托人弄到了,明天早上第一班。侯小七跟我去准备了,带足了‘硬货’和银元。”

陈石头低声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也许缓两天,等泸州那边回电,或者北平这边再有新线索……”

“不等了。”

郭永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却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我都等不了了。石头哥,北平,就交给你了。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永华昌’,还有我爹娘,就拜托你了。”

陈石头虎目一红,重重一拳捶在郭永华肩头,骂道:“放屁!说什么晦气话!你一定会带着婉宁平安回来!我陈石头把话撂这儿,你们不回来,老子就守在这北平城,等你们一辈子!”

郭永华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兄弟的汉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用力握了握陈石头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凌晨,天色依旧晦暗。

前门火车站经历了前几日的混乱,军警盘查更加严密,气氛肃杀。

郭永华换了一身普通的商贩行头,脸上做了些修饰,显得苍老了些,在侯小七和两个精明伙计的陪同下,混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登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

他没有让陈石头来送,离别,一次就够了。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喷吐着浓烟,驶离了这座给他带来无尽伤痛和牵挂的古城。

郭永华坐在拥挤嘈杂、充斥着各种气味的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模糊的北平城垣,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

婉宁,等我。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你。

列车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天津卫,疾驰而去。

而郭永华的寻找,将从北平的疯狂,转向天津的、更深不可测的未知。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摇曳,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着那点微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兄长的电报,是拉他回头的外部力量,但他内心的执念,已化为更强大的、拖着他驶向命运深渊的引力。

这疯狂的寻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