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市集那场风波,像腊月里炸响的一颗冷炮仗,声浪散得快,余味却在镇子上空盘桓了好几天,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心缝里。
郭记杂货铺那扇门依旧是半掩着,门边的木牌也没摘。但进出的人,眼神和脚步,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好奇的打量少了,多了些善意的点头,甚至有人特意绕过来,就为在门口站一站,跟柜台后的郭永华或擦着门板的陈石头搭句话:
“小掌柜,啥时候胰子能接着卖啊?家里的快用完了。”
“俺家那口子说,你们那肥田粉,开春想弄点试试。”
“赵守财那老瘪犊子,真不是东西!”
郭永华总是客气地回应,只说“等公所查明”,但语气里的沉稳和笃定,让人安心。
胰子和肥田粉虽不公开售卖,但若是相熟的多邻私下问起,郭永华也会斟酌着,用原本的价钱匀出一点,只是不再摆在明面。这反倒更添了几分“紧俏”。
对面的赵记,门脸依旧敞着,生意却明显冷清了些。赵守财那张胖脸拉得老长,像块风干的橘皮,伙计的吆喝声也没了前几日的张扬,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干瘪。
偶尔有顾客进去,也多是买些针线盐醋,提起胰子,伙计刚想推销自家那又贵又糙的货色,顾客往往撇撇嘴,转身走了。
镇公所那边,出奇的安静。刘书办没再来,胡副董也没了动静。
那场“市集公审”后,郭秉诚又去拜访了一次镇上那位有点分量的同窗,带了些土仪。同窗收下了,只含糊地说了句“民愤已起,事缓则圆”,让他安心等待。
郭秉诚知道,这是对方在观望,也在等胡副董那边的态度。但至少,没人再来找麻烦。
日子滑进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空气里的年味更浓了,扫尘,祭灶,蒸年糕的甜香从家家户户的门窗缝里钻出来。
郭记杂货也提前关了门,准备回郭家庄过年。铺子里只留陈石头和他娘看着——他们今年不回去,郭秉诚多给了些工钱和年货,算是补偿。
这天傍晚,天擦黑。
郭永华和郭永怀正在后院小隔间里,将最后一批新熬好、尚未切割的肥皂膏用油纸仔细封存。
陈石头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棉袄上带着寒气,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睛亮得吓人。他先警惕地看了看前头铺面——他娘正在门口收晾晒的抹布——然后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永华,永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有‘货’了!”
“货?”郭永怀一愣,“啥货?胰子不都在这儿吗?”
郭永华却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手里的油纸,走到陈石头面前,目光沉静:“石头哥,坐下说。慢慢说,说清楚。”
陈石头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郭永华之前给他的、已经瘪下去的小布包,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毛糙的草纸。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锐利:“按你说的,俺这些天,没事就在茶馆、脚店、还有镇子西头那些力巴、车夫歇脚的地界转悠。请人喝碗大碗茶,听人唠嗑。还真让俺摸着点东西。”
他展开那几张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些人名、时间、地点、和简短的对话。字丑得像蚯蚓爬,但意思清楚。
“赵守财这老小子,手脚不干净,不是一天两天了!”陈石头指着其中一行,“他铺子里卖的糕点、蜜饯,还有那些海货、咸鱼,好些是以次充好,甚至……发霉了也照卖不误!”
郭永华眼神一凝:“可有实据?”
“有!”
陈石头声音更低,
“俺打听到,上个月,镇子西头棺材铺老宋家的孙子,吃了赵记买的云片糕,上吐下泻,折腾了小半个月才好!老宋去找赵守财理论,赵守财不认,反说老宋家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老宋人老实,又没凭据,只好忍了。这事儿,棺材铺隔壁打铁的老孙头知道,喝多了跟人念叨过,俺请他喝了顿酒,全吐出来了。”
他又指着另一行:“还有,前些日子,码头力巴头老蒋,在赵记买了两条咸鱼,回去一看,里面都生蛆了!老蒋带着人去理论,赵守财赔了两条好的,还塞了点钱,把事按下了。但老蒋心里憋着火,跟他手下几个力巴喝酒时骂过娘。”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人物、事情,虽不完整,但脉络清晰。
都是赵记以次充好、售卖劣质甚至变质食品的铁证。
在这个年代,吃坏肚子可不是小事,尤其对穷苦人家,可能就是要命的祸事。
郭永怀听得拳头都攥紧了:“这老王八蛋!心肝都黑透了!卖胰子比不过咱们,就卖这害人的吃食!”
郭永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沿。
这些信息,很有用。
比孙三那拙劣的栽赃有用得多。
食品出问题,是实打实的伤人害命,一旦坐实,赵记就不是生意竞争的问题,是伤天害理,是要吃官司、甚至坐牢的罪名。
“还有,”
陈石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是常年混迹市井底层磨练出的机灵,
“俺还打听到,赵记进货的渠道。他那些便宜的糕饼蜜饯,大多是从县里南关‘刘记烂货行’进的。那‘刘记’是出了名的收罗各店处理不掉的陈货、次品,再倒手卖给乡下小店。赵守财贪便宜,专从他那儿拿货。海货咸鱼,是从码头‘快腿张’那儿拿的,‘快腿张’专门收渔船上来不及卖掉的臭鱼烂虾,用盐猛腌,掩盖味道。”
他顿了顿,看着郭永华:“永华,这些……够不够‘货’?”
郭永华看着陈石头兴奋又期待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对陈石头能力的赞许,这孩子心思活,肯下力,在底层摸爬滚打,竟真给他挖出了这些关键信息。
也有对这些信息背后所揭示的、小镇商业生态阴暗面的冷冽认知。赵守财的龌龊,远超他的想象。
“石头哥,你做得很好。”郭永华郑重地说,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这些‘货’,很沉。先收好,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娘。”
“俺晓得!”陈石头重重点头,将草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贴身口袋,像是藏起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永华,咱们拿着这些,去告官!让胡副董把赵守财这老小子抓起来!看他还敢诬告咱们!”郭永怀义愤填膺。
郭永华却摇了摇头:“告官?告谁?胡副董吗?”
郭永怀一愣。
“胡副董前次偏袒赵守财,未必只是贪那点好处。或许,赵守财平日里‘孝敬’得勤,两人早有勾连。咱们拿着这些风闻之事去告,无凭无据,胡副董大可一句‘查无实据’或‘商家纠纷’打发。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赵守财有了防备,销毁证据,反咬一口。”
郭永华冷静地分析,“再者,老宋、老蒋这些人,是否愿意站出来作证?他们大多是平头百姓,怕惹官司,怕被报复。赵守财在镇上经营多年,多少有些势力。咱们不能把指望,全放在他们身上。”
“那……那这些不就白查了?”郭永怀急了。
“不会白查。”
郭永华走到窗边,望着对面赵记铺子窗户里透出的、有些黯淡的灯光,目光幽深,
“这些‘货’,是刀。但刀怎么用,何时用,很有讲究。直接捅出去,未必能致命,还可能伤了自己。不如……先拿来,敲敲门。”
“敲门?”郭永怀和陈石头都看着他。
“嗯。敲赵守财的门。”
郭永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腊月二十六,年前最后一个集。哥,石头哥,咱们提前一天回来。我去赵记,拜访一下赵掌柜。”
“你去见他?”郭永怀瞪大眼,“那老小子能安好心?”
“他不安好心,咱们手里,不正好有点让他‘安心’的东西吗?”
郭永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市集上,咱们赢了阵,得了人心。但官司没结,铺子还停着业。这根刺,不拔掉,始终是隐患。赵守财吃了亏,丢了脸,心里必定更恨。与其等他再出阴招,不如,咱们主动点,把这事,了了。”
“了了?咋了?”陈石头问。
“他不是喜欢做生意吗?”郭永华走回炕边,拿起一块封存好的肥皂膏,在手里掂了掂,“那咱们,就跟他做笔生意。一笔……他没法拒绝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