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的镇东市集,是一年里最喧腾的时候。
十里八乡的人仿佛都涌到了这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货摊从街口一直摆到镇外,各色年货、吃食、农具、牲畜,琳琅满目,空气里混合着油脂、香料、牲口粪便和人群汗液的味道,热烘烘的,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市集中心靠井台边有片难得的空地,本是留给卖艺杂耍的,今日却早早被几张旧门板搭成的长条案和几条长凳占据。
案上摆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个盛着清水的瓦盆,几块颜色、形状不一的胰子(有用过的,有全新的),几个小陶罐,几把不同作物的干枯茎叶,甚至还有一小袋泥土和几株栽在破碗里的、半死不活的菜苗。
郭秉诚和郭家庄几位年长的佃户坐在长凳上,神色肃穆。郭永华站在案后,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郭永怀则站在案前,面对渐渐围拢过来、好奇张望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有些发红,但眼神亮得惊人。
陈石头和他娘,还有郭四带来的几个汉子,散在人群外围,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各位父老乡亲!赶集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
郭永怀运足了气,开口喊道。他嗓门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竟压过了附近的嘈杂,吸引了更多目光。
“俺是郭家庄的郭永怀!郭记杂货,是俺爹和俺弟弟开的!”
他开门见山,指着身后的条案和郭永华,
“前几日,镇上赵记杂货的赵掌柜,还有泼皮孙三,跑到镇公所,诬告俺家卖的胰子烧手,肥田粉毁地!胡副董让俺家暂停售卖,以待查清!”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沸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前几日镇公所那场风波,早传得沸沸扬扬,此刻正主儿现身说法,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真是他们!”
“看着不像坏人啊……”
“赵记告的?啧,同行是冤家!”
“那胰子俺买过,挺好使啊……”
郭永怀等议论声稍歇,继续大声道:“俺郭家是庄稼人出身,读书不敢忘本,做事讲究良心!这胰子,是俺弟弟照着古书,用干净猪油、草木灰,一点点试出来的!肥田粉,是用骨头粉、草灰,按李夫子教的道理配的,只想让地里多打点粮食!在俺们庄,好多叔伯婶娘都用过!好不好,能不能用,不是赵掌柜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定罪的!今日,俺们就在这儿,当着诸位乡亲的面,把事摊开!是黑是白,是真是假,大家伙儿用眼睛看,用手试!”
说着,他走到条案前,拿起一块用了一半、边缘不规则的普通净衣胰,高高举起:“这就是赵掌柜说‘烧手’的胰子!哪位乡亲手脏了,或是带了油污的物件,上来试试!俺郭永怀当着大家的面,用它洗手,洗东西!看看到底烧不烧手,去不去污!”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跃跃欲试。一个穿着短袄、手上沾着黑乎乎油泥的汉子挤出来,粗声道:“俺来!刚卖了半扇猪肉,手脏得很!俺倒要看看,是不是真那么神!”
郭永怀将胰子递给他,指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瓦盆:“这位大叔,您请。”
汉子也不客气,就着水,用胰子搓手。丰富的泡沫涌出,黑泥迅速溶解。
搓了几下,在清水里一涮,伸出手——刚才的油污黑泥不见了,手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皮肤因为用力搓洗有些发红。
“嘿!真干净!”汉子自己都惊讶了,把手举给周围的人看,“一点不蛰,挺滑溜!比皂角好使多了!”
人群发出一片惊叹。
“俺也试试!”一个妇人挤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明显有油渍的旧帕子。
郭永怀又递上一块桂花香胰。妇人用香胰搓洗帕子,不但油渍洗掉,帕子还带了股淡淡的桂花香,喜得她连连称奇。
“那位赵掌柜的伙计,说用了烧手起疹子。”郭永怀等试过的人散开,才朗声道,“胰子里有碱,去污靠的就是它。皮肤特别嫩的,或是手上有破口子的,用了若没及时冲洗干净,是可能有点发红发痒。这就好比吃辣子,有人能吃,有人怕辣。可赵掌柜非说俺家胰子是‘毒物’,这就好比说辣子是砒霜,不是蠢,就是坏!”
比喻粗俗,但理不糙,人群里发出会意的哄笑。
“至于肥田粉毁地……”郭永怀走到那几个小陶罐和破碗菜苗前,声音沉了下来,“孙三说他家菜地用了俺家的粉,两天就全蔫了。俺请大家看看,这是啥。”
他揭开一个陶罐,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粉。
又揭开一个,是灰褐色的草木灰钾基。“肥田粉不是仙丹,不会两天就见效,更不会两天就毁苗。
庄户人家都懂,地里庄稼出问题,原因多了去了:缺水,肥害,虫害,病害,还有……人祸!”
他指着破碗里那几株蔫黄菜苗:“这几棵苗,是俺弟弟让俺从孙三家地边上,偷偷捡回来的。大家看看这叶子,这颜色,像是肥害吗?肥害的苗,叶尖叶缘先焦枯,这苗是全株发黄萎蔫!倒像是……被泼了盐水,或撒了生石灰!”
人群哗然。有老农凑近仔细看,点头道:“是这么个理!肥烧不是这模样!这像腌坏了!”
“孙三家那地,俺今早天没亮去看了。”
陈石头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大声道,他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神锐利,
“地里有新踩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靠近路边那儿,土色都不对,泛白,俺抠了点尝了尝,呸!齁咸!就是泼了浓盐水!这哪是肥田粉毁地,这是有人故意使坏,栽赃陷害!”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一声尖利的叫骂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赵守财领着两个伙计,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横肉的孙三。
赵守财脸都气歪了,他没想到郭家不来求饶,不来疏通,竟敢跑到市集上来,当众撕他的脸!
“赵掌柜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郭永怀!你个小兔崽子,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污蔑老夫!”赵守财指着郭永怀的鼻子骂,“你们郭记卖劣货害人,证据确凿!胡副董明断,让你们停业!你们不思悔改,竟敢煽动乡民,对抗官府!这是要造反吗?!”
帽子扣得极大。郭秉诚站起身,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郭永怀却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上赵守财,
“赵掌柜!你说证据确凿,证据呢?你家伙计的手呢?拉出来让大家看看,是怎么个烧法?孙三的菜地呢?敢不敢让大伙一起去看看,那地里的咸土是哪来的?你口口声声官府明断,胡副董说的是‘暂且停业,以待查清’!俺们今天就在这儿,请乡亲们一起查,一起清!你敢吗?”
少年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句句在理。赵守财被噎得一时语塞,他哪敢真让人验伤看地?伙计的手早好了,地里的把戏更经不起查。
“你……你强词夺理!”赵守财色厉内荏,“你们这是聚众闹事!扰乱市集!老夫这就去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
“赵掌柜要去报官?正好!”一直沉默的郭永华,此时从案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开,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安静下来。
“这是近半年来,购买使用过郭记胰子、肥田粉的多邻名单,共计七十三户,涵盖郭家庄、李村、王畈等六个村庄。每一笔购买,皆有记录。使用后觉得好、愿意为郭记作证的,今日到场四十一人。赵掌柜若觉得不够,我们可以随你一起去镇公所,当着胡副董的面,将这七十三户人家一一走访,当面询问,郭记的货,究竟是好是坏,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将本子举起,向四周展示。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村名,虽然字迹稚嫩,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俺作证!郭记的胰子好使!”
“俺家的地用了肥田粉,麦子就是长得壮!”
“赵掌柜,你不能红口白牙冤枉好人!”
“对!咱们一起去镇公所说理!”
郭家庄来的乡邻,还有其他村子受过郭家好、或只是看不惯赵守财仗势欺人的农户,纷纷出声,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四五十条汉子农妇站在一起,同仇敌忾的气势,让赵守财和孙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他们没想到,郭家竟有如此号召力,更没想到,这乡下娃娃竟如此厉害,不吵不闹,摆事实,讲道理,聚人心,一下子将他们逼到了绝境。
众怒难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根本拿不上台面。
“你……你们……”
赵守财指着郭家父子和群情激愤的乡邻,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知道,今天这跟头栽大了。
郭家不仅没被整垮,反而借着这场风波,将名声和人心推到了新高。而他赵记,成了构陷良善、欺行霸市的反面角色。
孙三更是怂了,缩在赵守财身后,眼神躲闪。他这种泼皮,欺软怕硬,最怕的就是这种有理有据、团结一心的阵势。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聚众喧哗?”一个带着官腔的声音响起。
只见刘书办带着两个团丁,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得了信儿赶来的,看到这场面,眼皮跳了跳。
“刘书办!您来得正好!”赵守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郭家在此聚众闹事,诽谤于我,扰乱市集秩序!您快将他们拿下!”
刘书办没理他,先看了看条案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郭家父子,尤其是那个拿着小本子、安静站立的孩童,最后扫过周围义愤填膺的乡民,心里飞快权衡。
胡副董是收了赵守财的好处,可眼前这形势……民愤已起,郭家证据凿凿,若强行弹压,搞不好激起民变,他这小小书办可兜不住。更何况,郭家这小子,邪性得很,不好惹。
他干咳一声,对郭秉诚拱手道:“郭先生,这是……”
郭秉诚上前,不卑不亢道:“刘书办,非是聚众闹事。只因前日蒙冤,小儿心中不平,故在此将制作原委、乡邻使用实情公之于众,以正视听。孰是孰非,乡亲眼明心亮,自有公论。若镇公所认为此举不妥,我等即刻散去。只是这‘暂停售卖’之令,关乎小店存亡信誉,还望公所早日查明,还我清白。”
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点明了诉求。
刘书办沉吟片刻,道:“郭先生拳拳之心,可以理解。然聚众终非善策,既有乡邻作证,此事……镇公所自会详查。今日且散了吧,莫要阻塞市集,影响他人经营。”
他这话,等于是默许了郭家今日的举动,并将“详查”重新提了出来,至于怎么查,何时查,就含糊了。
赵守财急了:“刘书办,他们……”
“赵掌柜!”刘书办瞪了他一眼,语气转冷,“你既指控,也需备齐人证物证。镇公所自会秉公处置。都散了吧!”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向了郭家。
赵守财脸色灰败,知道今日一败涂地,再闹下去自己更难看,只得狠狠瞪了郭家父子一眼,带着伙计灰溜溜地走了。
孙三更是一声不吭,钻进人群溜了。
人群发出胜利的欢呼。郭家庄的乡邻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夸赞。
郭永怀激动得脸通红,郭秉诚也长舒了一口气,向乡邻们团团作揖道谢。
郭永华却走到刘书办面前,躬身一礼:“有劳刘书办主持公道。郭记清白,仰赖公所明察。这是学生整理的部分乡邻证词与使用记录副本,请您转呈胡副董查阅。郭记上下,静候佳音。”
他将小本子上提前抄录好的一部分名单和记录,双手递给刘书办。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刘书办接过那几张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详实的记录,又看看眼前这个目光沉静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带着团丁也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市集恢复喧嚣,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所有目睹的人都知道,经此一役,“郭记杂货”和那个七岁的“小掌柜”,在这镇子上,算是真正立住了。而“赵记”的嘴脸,也暴露无遗。
郭永华走到条案边,默默收拾东西。郭永怀还沉浸在兴奋中,跟陈石头比划着刚才的情景。
郭秉诚看着小儿子沉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他忽然明白,儿子选择的这条路,或许比他想象的,更能抵御风雨,也更需要智慧和胆魄。
“永华,给。”一个细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郭永华转头,见苏婉宁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母亲苏王氏身边。
小姑娘手里捧着个用棉布包着的搪瓷缸子,小脸冻得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将缸子递过来:“姜茶,还热着。娘说,你们……辛苦了。”
郭永华愣了一下,接过缸子。入手温热,隔着棉布也能感觉到暖意。“谢谢婉宁妹妹,谢谢苏婶婶。”
苏婉宁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王氏也道:“你们今日……做得对。赵守财忒不地道。往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多谢婶婶。”
郭永华点点头,打开缸子,一股带着姜和红糖气息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半日站立的寒气,也似乎熨帖了某些更深处的褶皱。
他抬起头,望向镇子深处。他知道,与赵记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今日,他赢了第一阵。不仅赢在道理,赢在人心,更赢在……他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七岁孩童,和他所代表的“有用之学”与“实在经营”,所蕴含的坚韧不屈的力量。
星火虽微,已成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