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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午后。

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镇上过年的气氛已很浓,许多铺子提前关了门,准备回家团圆。街面上行人稀少。

赵记杂货也半掩着门,只有个小学徒靠在门框上打盹。

赵守财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拉着算盘,眉头拧成疙瘩。腊月的生意本该最好,可今年被郭记那场风波一搅,进项少了三成不止。

更糟心的是名声坏了,好些老主顾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胡副董那边,自那日后也没了动静,好处是收了,事却办得拖泥带水,让他心里愈发没底。

正烦躁着,门帘一挑,一股冷风灌进来。小学徒一个激灵醒来,连忙站直。赵守财抬头,看见进来的人,眼皮猛地一跳。

是郭永华。

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着羊皮坎肩,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轻轻掸了掸肩头的雪沫。

“赵掌柜,生意兴隆。”郭永华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铺子里却异常清晰。

赵守财放下算盘,眯起眼,打量着他,心里飞快盘算。

这小崽子,一个人来,想干什么?服软?求饶?

不像。

他定了定神,挤出一丝假笑:“哟,这不是郭家小少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胰子的事儿,镇公所有说法了?”

“胰子的事,不急。”郭永华走到柜台前,隔着台面,看着赵守财,“今日来,是想跟赵掌柜,谈点别的生意。”

“生意?”赵守财嗤笑一声,“郭少爷,咱们两家,还有什么生意好谈?”

“有。”

郭永华点点头,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颜色可疑的糕点蜜饯和用粗纸包着的咸鱼干货,

“比如,赵掌柜这些……‘紧俏货’的来路。又比如,镇上宋家孙子吃的云片糕,码头蒋把头买的咸鱼……这些,赵掌柜或许有兴趣,听听市井间的闲话。”

赵守财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他猛地站起来,胖脸上的肉抖了抖,压低声音,带着惊怒:“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赵掌柜心里清楚。”

郭永华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南关刘记烂货行的陈货,码头快腿张的臭鱼烂虾,腌得再咸,也盖不住那股子霉腐气。吃坏了肚子是小事,吃出了人命……赵掌柜,你这‘赵记’的招牌,怕是扛不起吧?”

赵守财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指着郭永华,手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证据?”

郭永华微微歪头,像是思索,然后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两张折叠的草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歪扭的字迹和几个名字——老宋、老蒋、刘记、快腿张……

“宋家的事,棺材铺老孙头可以说道说道。蒋把头手下几个力巴,酒后的牢骚,也不少人听过。至于刘记和快腿张……赵掌柜若要人证,或许,学生可以设法,请他们来镇上,跟赵掌柜当面对质?”

他每说一句,赵守财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没想到,这娃娃不仅查到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连进货渠道、苦主、证人,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索命的阎王!

“你……你想怎样?”赵守财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知道,这些事一旦捅出去,别说生意,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囫囵个出狱都难说。胡副董也保不住他,甚至会第一个撇清关系。

“我不想怎样。”郭永华将草纸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学生今日来,是真心想跟赵掌柜,谈笔生意。”

赵守财死死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胰子肥田粉的官司,到此为止。”郭永华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赵守财心上,“赵掌柜去镇公所撤了状子,说明是误会。胡副董那边,想必也会乐意‘查无实据’,就此结案。郭记恢复售卖,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就……就这样?”赵守财不敢相信。

“自然不止。”郭永华看着他,“从明年起,赵记铺子里,胰子这一项,不再售卖。若有多邻问起,赵掌柜可推荐他们来郭记。相应的,郭记每月,按市价,从赵记采购一定数量的面粉、砂糖、灯油等常用杂货。价钱,就按赵掌柜给老主顾的价,如何?”

赵守财愣住了。不让他卖胰子,是断他一项利。可反过来从他这里进货,又是给他生意?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赵守财声音发虚。

“学生想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验证所学。”郭永华目光清澈,语气诚恳,“赵掌柜是镇上老人,生意做得大,门路广。学生年幼,初来乍到,不愿与人为敌,只想和气生财。胰子肥田粉,是小道,郭记只做这个。其他货品,学生力有不逮,也无意与赵掌柜相争。日后郭记若需采买其他货物,优先从赵记走,价格公道即可。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必要时,或可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看着赵守财闪烁不定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当然,若赵掌柜觉得这笔生意做不得,学生也无法强求。只是学生年纪小,手里这些市井闲话、风闻轶事,怕是管不住嘴,万一哪天说与不该听的人听,或是写下来,贴在镇公所门口、茶馆墙上……扰了赵掌柜过年,就不好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撤诉和解,是给他台阶下,也是消除官司隐患。不让他卖胰子,是消除直接竞争。

从他这里进货,是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将他从敌人变成半个“合作伙伴”,用利益拴住。而那些致命的把柄,则悬在头顶,既是警告,也是让他不敢再轻易妄动的枷锁。

赵守财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孩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混迹商场几十年,见过奸猾的,见过狠辣的,却从没见过如此……妖异难测的。这娃娃,心思之深,手腕之老辣,简直不像个活人!

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不答应,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答应,虽失了胰子的利,也丢了脸面,但至少铺子还能开下去,甚至多了郭记这个稳定的采购客户,长远看未必亏。

更重要的是,那些要命的把柄,能暂时捂住。

“郭……郭少爷,”

赵守财的声音像破风箱,他终于低下头,拱了拱手,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是……是赵某糊涂,猪油蒙了心,听信小人挑唆,做出那等糊涂事。郭少爷大人大量,不计前嫌,还……还给赵某指了条明路。赵某……感激不尽。就……就按郭少爷说的办。明日,不,今日下午,赵某就去镇公所,撤了状子,说明原委。往后,郭记所需货物,只要赵某铺子里有的,一定给最低的价,绝无二话!”

“赵掌柜是明白人。”郭永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那学生就不多打扰了。预祝赵掌柜,新年发财。”

他说完,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赵记铺子。

门帘落下,隔断了内外。

赵守财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汗出如浆,里衣都湿透了。

他看着那晃动的门帘,仿佛看到一头刚刚收起獠牙、缓步离去的幼兽,优雅,平静,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腊月二十六,年集最后一天。

镇公所刘书办派人到郭记,送还了之前作为“证物”的胰子,并口头告知:“赵守财已撤诉,自承误会。郭记胰子、肥田粉核查无误,可照常经营。胡副董念尔等年幼本分,不予追究聚众之事,下不为例。”

轻飘飘几句话,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郭永华让陈石头摘下了门边那块挂了近十天的木牌。

他将木牌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暂停售卖”、“诬告核查”的字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他将木牌递给陈石头:“石头哥,收着吧。往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陈石头咧嘴笑了,用力点头:“哎!”

对面的赵记,门依旧开着。赵守财没露面,只有伙计在忙活。

只是货架上原本摆胰子的地方,换上了别的杂物。有相熟的人问起,伙计便按吩咐说:“胰子利薄,不做了,专心做老本行。”

郭记重新开张,胰子肥田粉再次摆上货架。闻讯而来的顾客比往日更多,生意格外红火。人们似乎都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郭家的支持,和对赵守财的不齿。

郭永华站在柜台后,熟练地收钱,递货。郭永怀埋头记账,脸上带着笑。陈石头和他娘忙前忙后。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甚至更好。

只有郭永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度过了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危机,也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方式,处理了与地头蛇的冲突。他展示了力量,赢得了空间,也埋下了更深的伏笔。

赵守财的服软,是暂时的。那些把柄,是双刃剑。与赵记表面和解下的“合作”,能维持多久,也是未知。

但至少,这个年,可以过得稍微安稳些了。

傍晚,郭永华让陈石头提前关了铺门。

他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两块崭新的银元和几串铜钱,递给陈石头:“石头哥,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有年下的赏钱。多买点年货,和你娘好好过个年。”

陈石头看着那红纸包,眼眶一下子红了,推拒道:“永华,这……这太多了!俺没干啥……”

“你干的,很重要。”郭永华将红纸包塞进他手里,认真道,“石头哥,往后,郭记要站稳,要走得更远,需要更多像你这样,靠得住、有本事的自己人。这钱,你该拿。不光为你,也为你娘。”

陈石头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点头,将红纸包紧紧攥在手里:“永华,俺……俺跟定你了!你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郭永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回去过年吧。初六开市,咱们再一起干。”

送走陈石头母子,锁好铺门。郭永华和父兄坐上回家的驴车。暮色四合,远处村庄已亮起点点灯火,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郭秉诚看着身边沉静的小儿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一件厚棉袍披在儿子身上:“起风了,坐稳些。”

驴车吱呀呀,碾过覆着薄雪的路面,朝着郭家庄温暖的灯火驶去。

车后,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1916年腊月将尽的冻土上,蜿蜒伸向已见微芒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年。

星火微芒,已悄然连成一片,虽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却足以温暖一方小小的天地,并照亮前行者脚下,那最初、也最坚实的几步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