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正从北方草原边境一路寻来的姐姐,赤罗。
所有这些线索,所有的人与物,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
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缓缓汇聚、碰撞。
接下来,就看执棋之人,如何落下这关乎生死、决定命运的一子了。
夜,渐深。雪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不大,却绵密,很快将营地白日活动的痕迹覆盖。
营地外围,靠近黑黢黢老松林的一片僻静空地上。
影七带着三个精挑细选、口风严实的降兵,正借着微弱的雪光,紧张地忙碌着。
破布是从李家镇缴获的破烂被褥、衣物。
有些还带着洗不净的陈年血污,更添几分诡异。
稻草是从草料堆里抽出来的,干燥易燃。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稻草塞进破布里,用麻绳紧紧捆扎,渐渐成形。
那是一个约莫一人高、造型怪诞骇人的东西。
顶着一个歪斜狰狞的牛头,连接着扭曲细长的蛇身,还胡乱扎出几只张牙舞爪的臂膀。
影七用烧剩下的木炭,在充当“脸”的破布上,画出瞪如铜铃、空洞淌血的双眼。
和一张咧到耳根、獠牙外露的血盆大口。
又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掏出窟窿。
然后,他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布包。
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小撮泛着惨淡微光的灰白色粉末。
磷粉,他从朱家坡九死一生逃出来时,偷偷藏下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曾想用在此处。
“影爷,这。这玩意儿,真能着?看着跟灰似的。”
一个帮忙的降兵压低声音,好奇又畏惧地问。
“能。而且着了之后,是幽幽的绿火,风吹不熄,水浇不灭,看着就跟鬼火一模一样。”
影七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他用一根细树枝,将磷粉极其仔细、均匀地洒在布偶的表面。
尤其重点照顾眼睛、嘴巴的窟窿边缘,以及那些“张牙舞爪”的尖端。
“等会儿点着了,你们在远处看,就像这恶鬼的眼睛、嘴巴在往外喷吐绿火,邪性得很。
你们几个记住,等这‘鬼’烧起来,你们就立刻躲进那边林子深处,用我给你们这个。”
他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竹筒,竹筒一头削尖,中间挖空,形制古怪。
“对着筒口,给我拼了命地学鬼叫,学狼嚎,怎么瘆人怎么来。
声音要忽高忽低,飘飘忽忽。
学完就把竹筒扔进那边的雪窝子里埋好。
然后立刻分散,悄悄绕回营地,绝不可让人看见,明白吗?”
“明白!影爷放心!”三人用力点头,既紧张又兴奋。
影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布偶的捆扎、磷粉的分布,以及引火物的设置,确认万无一失。
这才和三人一起,将这骇人的物事抬到一堆事先准备好的枯枝后面。
用厚厚的积雪仔细掩盖好,不留丝毫痕迹。
“行了,都回去,该睡觉睡觉,该值哨值哨,一切如常。
记住,子时整,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是!”
四人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回营地,融入鼾声此起的帐篷之间。
影七却没有回自己那顶小帐篷,他绕了一圈,确定无人注意,又来到王龙的大帐外。
帐内灯火未熄,透出昏黄的光。
“少寨主,都准备妥当了。”影七站在帐外,对着帘子低声禀报。
“嗯。”
里面传来王龙平淡的回应,接着是布料摩擦和金属轻碰的声音,似乎在擦拭兵器。
“何时发动?由谁‘撞见’?”
“定在子时。那时人最困,哨兵也刚换过岗,最容易得手。”
影七语速平稳,显然已成竹在胸。
“撞见的人,属下选了杨茂。
那小子胆子小,夜里常起夜,而且天生一副大嗓门。
白天属下已‘无意’中跟他聊起,说这片老松林几十年前是古战场,阴气重,常闹山鬼。
吊死过不少走投无路的土匪,怨气冲天。
他当时脸就白了,今晚肯定睡不踏实,必会起夜。”
帐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行。就按你的安排来。记住,戏要做足,更要做得干净。”
“属下明白!”
影七躬身,悄然后退,身影融入营地的阴影中。
帐内,王龙将擦得雪亮的腰刀缓缓插入皮鞘。
走到帐篷口,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营地寂静,只有巡逻队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寒风掠过树梢和帐篷绳索的呜咽。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哨兵的肩膀上,落在地上,将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惨白。
“天命。”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那我就让这贼老天,也来给我做个见证。”
子时。
万籁俱寂,连寒风似乎都小了些。
营地边缘,一个紧挨着树林的破旧小帐篷里。
杨茂果然在草铺上辗转反侧,瞪大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影七“闲聊”时说的那些山鬼索命、无头尸走动的故事。
像生了根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越琢磨越怕,偏偏尿意也一阵紧过一阵。
“娘的,晦气。”
他低声咒骂一句,实在憋得难受,只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胡乱披上冰冷的破棉袄,吸着气,蹑手蹑脚地挪出帐篷。
夜风像冰冷的刀子,瞬间刮透单薄的衣衫,让他激灵灵打个寒颤。
营地外围,那片老松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黑暗。
树木枝桠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张牙舞爪,像无数窥伺的怪物。
杨茂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小跑着冲到营地边缘一棵老松树下。
背对着幽深的树林,慌慌张张解开裤子。
哗啦啦。
水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哆嗦着,心里不断默念“菩萨保佑百无禁忌”,只想赶紧完事回去。
就在他系好裤子,转身欲回的瞬间。
林子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
那绿光飘忽不定,忽明忽暗,在这漆黑一片的林中,显得无比诡异、刺眼。
杨茂猛地僵住,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瞪大看去。
绿光还在!
而且,似乎在缓缓移动,正朝着他这个方向,从树林深处,飘飘悠悠地“浮”出来!
紧接着,更恐怖的景象出现了。
随着绿光靠近,一个庞大、扭曲、怪诞的影子轮廓,在雪地微光的映衬下,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牛头蛇身的怪物!
浑身笼罩在一层惨绿、摇曳的火焰之中,那火焰仿佛是从它体内透出,而非燃烧在表面。
它瞪着一对空洞燃烧着绿火的巨眼。
咧开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发出一种“嗬。嗬。”
如同破风箱般的、非人的、充满怨毒的怪声。
正无声地、却又无比迅疾地朝着他“飘”过来!
“鬼。鬼啊!!!有鬼。!!!”
杨茂的魂儿瞬间吓飞了!
他这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撕破了营地的寂静,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整个营地,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什么声音?!”
“敌袭?!抄家伙!”
“哪儿?鬼在哪儿?!”
无数帐篷被猛地掀开,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提着刀、抓着弓,惊慌失措地冲出来。
有的甚至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人影幢幢,呵斥声、询问声、兵器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王龙是第一个冲出大帐的。
他只着单衣,赤着精壮的上身,手中提着那柄雪亮腰刀。
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人群,猛地暴喝一声。
“慌什么!聚义军的汉子,就这点胆色?!列队!备战!”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大部分骚乱。
石镇、王燕翎也几乎同时冲出,各自呼喝着,带着身边的老卒迅速靠拢。
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刀锋对外,弓箭上弦,虽然人数不多,却立刻有了主心骨。
“少寨主!有鬼!真的有鬼啊!就在那边!!”
杨茂连滚爬爬地扑到王龙脚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都在打颤。
指着林子方向,语无伦次。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不少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营地边缘,林子与雪地的交界处,一个浑身燃烧着幽幽绿火的怪物,正缓缓“飘”过来!
牛头,蛇身,张牙舞爪,绿火在它体表升腾跳跃,将周围一小片雪地都映成惨绿色。
尤其那对眼睛和嘴巴,绿火喷吐,配上那“嗬。嗬。”
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怪声,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腿脚发软!
“是山魈!肯定是山魈!这片林子真的不干净!”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兵声音发颤,他曾听过类似的传说。
“放箭!管他是什么,射它!”
石镇虽然心里也发毛,但他更相信手中的刀箭,厉声吼道。
几个弓手脸色发白,但军令如山,还是哆嗦着拉开弓,箭矢嗖嗖射出!
然而,那几支箭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怪物的身体。
远远地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那怪物恍若未觉,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来,绿火熊熊,怪声不绝。
箭矢竟然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