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
“咱们眼下这点缴获,自己人吃用尚可,如何能喂饱十万人?”
“云澜府里有啊。”
王龙咧嘴笑了,白牙在火光下显得有几分森然。
“刚才侯通不是说了么?
官仓十五万石,私仓三十万石。
拿出十分之一,不,哪怕百分之一,就够咱们聚起人心。
拿下云澜,开仓放粮,挨家挨户分田分地!
到时候,你猜,这十万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人。
他们是会念叨赵天雄的‘仁慈’,还是会死心塌地,认我王龙给他们带来的活命之恩?”
影七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思绪淹没。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王龙要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攻城略地,甚至不完全是那几十万石粮食。
他要的是这十万灾民的心!
是这十万条濒死的人命所代表的、足以撬动北境格局的磅礴大势!
一旦成功,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王龙瞬间就能从“流寇头子”,变成这十万人的“再生父母”、“活命恩人”!
届时振臂一呼,何愁兵员?
别说六十人,六千、六万,乃至更多,都唾手可得!
有了这支根基本土、民心所向的队伍,进可图谋云澜乃至整个北境,退。也有了坚实的根基。
这格局,这胆魄,哪里是一个寻常山匪头子能有的?
“可是。”
影七心底最后一点属于前朝军官的谨慎仍在挣扎。
“少寨主,谋划虽妙,然欲行此事,需有‘大义’名分。
更需让咱们自己人,让那些可能投奔过来的灾民、溃兵,深信不疑。
否则,单凭武力裹挟,终难长久。
咱们现在,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名分?大义?”
王龙走回炭盆边,伸手烤着火,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这世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家的皇帝坐在金銮殿上,可曾管过北境百姓的死活?
赵天雄守着满仓粮食,可曾看过城外饿殍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影七有些苍白的脸上。
“乱世之中,老百姓信什么?当兵的又信什么?
信的是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信的是谁能带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但在这之前,他们更需要一个理由去相信,一个听起来不容置疑的理由。”
“少寨主是指。”影七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他们得先相信一件事。”
王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帐篷内回荡。
“相信我王龙,聚义于此,非为一己之私,乃是顺天应人!
相信跟着我,不仅能活命,能有肉吃,有衣穿。
更是顺应天命,在做正确的事!”
“天命所归?”影七瞳孔微缩,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不错。”
王龙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影七,你久在行伍,又混迹官场。
那些神神道道、装神弄鬼的把戏,见得不少吧?
有没有什么。看起来足够唬人,操作起来又不算太难的‘祥瑞’、‘神迹’?”
影七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他明白了,王龙不仅要夺城收民,更要“造神”!
为自己,为这支队伍,披上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外衣。
这手段,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多用之,虽老套,却往往有效。
尤其是在这蒙昧混乱的世道,对无知百姓和惶恐士卒,极具蛊惑力。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昔年在边军和官场见过的种种把戏。
鱼腹藏书、篝火狐鸣、石刻预言。大多需要长时间筹备,且破绽不少。
等等!
他忽然想起一事,眼睛微微一亮。
“少寨主,属下。倒真知道一个法子。”
影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帐篷内几人能听清。
“边军早年戍守苦寒之地,时有士卒因怨生乱,或为恐吓上官,或为蛊惑同袍。
曾有人用过一种名曰‘斩鬼’的戏法。
用破布旧衣扎成狰狞鬼怪形状,内塞易燃的稻草、棉絮。
外表以特殊之法涂上磷粉。
于夜深人静时,在僻远处点燃,远远望去,便如浑身冒绿火的恶鬼凭空出现,行动飘忽。
若再辅以口技,模仿鬼哭狼嚎之声,于夜风中断续传来。
足以令不知情者魂飞魄散,以为真撞邪祟。”
“磷粉?”
王龙挑眉,“此物何处可得?口技之人又去哪里寻?”
“朱家坡堡!”
影七此刻思路已彻底清晰,语速加快。
“那地方明面上是官府特许的烟花爆竹作坊。
实则为云澜朱家私设的火药工坊,专为边军和。和一些私下渠道供应火药。
磷粉此物,他们定然常备。
而且,属下当初在朱家坡监管工役时,曾听闻工匠之中,有一人原是在街头卖艺的奇人。
口技了得,能模仿百声,后因欠下赌债,被朱家强掳至堡中做工抵债,至今未得自由。
若能得此人相助。”
王龙嘴角的笑意扩大,最终变成一个充满狠劲与决断的笑容。
“好!就用这个法子!”
他走到影七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赞许和托付。
“影七,此事我便全权交予你办。
需要什么物料、人手,尽管去找石镇调配。
今夜便开始准备,明日天亮之前,我要在这老松林外,见到足以乱真的‘山鬼’!”
“是!属下必不辱命!”
影七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他纳给聚义军、纳给王龙的投名状。
办得漂亮,他在此地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若是办砸了。不必王龙动手,他自己也无颜再苟活。
“速去准备。”王龙挥手。
影七深吸一口气,起身,倒退着出了帐篷,步履匆忙却坚定。
帐篷里只剩下王龙、石镇,以及还候在一旁的侯通。
“少寨主,”石镇眉头仍未舒展。
他毕竟是刀头舔血几十年的老江湖,对神鬼之事本能地存疑。
“这装神弄鬼的套路。能唬住外面那些人。
可咱们营里这些老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怕是。不太信这个。”
“信不信,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我们怎么‘演’,更在于他们‘需要’相信什么。”
王龙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地图的边缘。
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
“石叔,你记住,人活于世,尤其是这朝不保夕的乱世。
心里头总得信点什么,有点念想,才能咬着牙往下走。
以前,兄弟们信我爹,信他能带大家伙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现在我爹走了,他们得信我。
可光信我王龙这个人,不够。
得信我代表的东西,信跟着我走的路,是对的,是有奔头的,是。老天爷都认的!”
“天命?”石镇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就是天命。”
王龙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帐篷,看向外面纷飞的雪和未知的前路。
“什么是天命?
我今天能带他们打胜仗,能抢来粮食让大家吃饱。
明天,我就能带他们打下云澜府,让每个人都有田种,有屋住。
再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们信这个,就是在信天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加坚信不疑!”
石镇沉默了,脸上刀疤微微抽动,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抱拳道。
“我明白了。少寨主深谋远虑,是老头子我想岔了。”
王龙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听命的侯通。
“侯通。”
“属下在!”侯通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你辛苦,但还得再跑一趟。”
王龙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摸出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掂了掂,丢过去。
“这次换个身份,扮作逃难灾民。
想法子混进云澜城外最混乱、最核心的灾民堆里。
不要只看表面,要摸清底细。
灾民里头,有没有那种能聚起一帮人、敢说话挑头的刺儿?
有没有读过几天书、认得字、能说道理的?
有没有当过兵、打过仗、见过血的?
特别是。”
王龙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有没有那种,和赵天雄或者城里大户有血海深仇,恨不能生啖其肉的?
把这些人给我找出来,记清楚了。”
“是!少寨主放心,打探消息、混迹三教九流,这是老侯我的看家本事!”
侯通接过银子,熟练地揣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保证给您摸得门儿清!”
“小心行事,安全为上。去吧。”
“得令!”
侯通也掀帘出去了,带走了又一股冷风。
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王龙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身体后仰,闭上眼睛。
将所有信息在脑中飞快地梳理、串联。
十万绝望的灾民,是亟待引爆的惊雷,也是可供驱策的洪流。
高墙深池、粮草充足的云澜府,是看似坚不可摧的目标,也是必须夺取的基业。
朱家坡堡的磷粉、火药、能工巧匠,是制造“神迹”和攻坚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