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石镇走了。
王龙继续蹲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篝火,听着那些新兵兴奋的交谈声。
“聚义军……这名字真好听。”
“以后咱们也是兵了,月饷一两五呢!”
“好好干,说不定能当个官……”
他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雪停了三天,太阳出来晃了晃。
又畏畏缩缩地躲回厚重铅灰的云层后面。
吝啬地收走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李家镇外五里的老松林里,聚义军的临时营地扎得井井有条。
甚至透着一股与流寇身份不符的严整。
一人高的坚实栅栏深深打入冻土,外围挖了浅壕,四角设了简陋却视野开阔的哨塔。
六十多号人分成三班,轮值、操练、打磨兵器,各司其职。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呛人烟味。
以及大锅中翻滚的肉汤香气。
那是昨天从官军营地缴获的腌肉,混着些干菜,咕嘟咕嘟地响。
香气飘散,让这冰天雪地里的亡命徒们,心里头难得地踏实。
最大的那顶牛皮帐篷里,王龙独自坐着。
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摊开一张硝制得并不细致的羊皮地图。
他用烧黑的木炭条,在上面缓缓画出几道粗重的黑线。
一条从脚下的李家镇指向东北方的朱家坡堡。
另一条从朱家坡堡延伸向更远的云澜府。
最后一条线,他画得格外慢,弯弯曲曲,绕向西北那片广袤而危险的空白。
草原的方向。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呼”地灌进来,冲散了炭盆的暖意。
是侯通冲了进来。
这小子是石镇手下的老斥候,四十多岁年纪,精瘦得像只猿猴。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三天前被王龙亲自派往云澜府打探消息。
此刻浑身沾着未拍净的雪沫子,脸上冻得发青发紫,嘴唇干裂。
可眼睛里那簇光,却烧得正旺。
“少寨主!”侯通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说。”王龙没抬头,目光依旧凝在地图上那条指向云澜府的线,炭笔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乱了!全他娘的乱套了!”
侯通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规矩。
抓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用袖子狠狠一抹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地图上。
“云澜城外,乌泱泱全是灾民!
跟蝗虫过境似的,黑压压一片,根本望不到边!
属下混在里头转了两天,好家伙,那场面。
至少,往少了说,也得有十万!”
“十万?”
坐在一旁擦拭腰刀的石镇“腾”地站了起来。
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刀疤脸显得更加凶悍。
“云澜府周边拢共才多少人口?哪冒出来这么多灾民?”
“北面!北面七个县全遭了大灾!”
侯通语速极快,带着亲眼目睹后的惊悸。
“雪灾!百年不遇的大雪灾!
房子成片成片被压塌,地里种的越冬麦子全冻死了,颗粒无收!
官府不开仓赈济也就罢了,那帮狗娘养的,还加征了剿匪饷!
说是剿咱们,可钱粮全从百姓骨头里榨!
活不下去了,只能拖家带口往府城逃,指望着府城能有条活路。
结果呢?嘿!”
他啐了一口,满是鄙夷。
“赵天雄那老狗,直接把城门关了!
铁皮包的大门闭得死死的,一个灾民都不让进!
那些人就在城外搭窝棚,挖地洞,跟野狗抢食!
属下亲眼看见,一天饿死冻死的,没有三百也有两百!
尸体就堆在城墙根下,都没人收,野狗。
野狗叼着胳膊腿,就在人堆里乱窜!”
帐篷里霎时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中,干燥的松木燃烧时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溅起,旋即黯灭。
影七悄无声息地站在帐篷角落的阴影里。
这个前边军百户、现聚义军新晋幕僚,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身上那件半旧棉衣的衣角。
他投奔王龙不过几日。
虽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首领如何以霹雳手段连破两处官军营地。
心底深处,却仍将这伙人视作一股强悍些的流寇。
在朝廷大军的铁蹄下,终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可现在。
十万灾民。
那不是十万个数字,是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十万副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的躯壳。
十万个被逼到悬崖边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一股寒意,顺着影七的脊梁骨慢慢爬上来。
“官府呢?”
王龙终于抬起头,炭笔被他轻轻搁在羊皮地图边缘。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盯着侯通。
“赵天雄,他在干什么?就眼睁睁看着?”
“赵天雄?”侯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满是讥讽。
“那老狗?他缩在城里,暖和着呢!
派了兵丁在城墙上架着重弩,日夜监视,告示贴得满墙都是。
说灾民里混了土匪奸细,要等‘仔细筛查、辨明良莠’之后,才肯开仓放粮。
我呸!筛查?
筛到明年开春,城外的人都死绝了,也就筛完了!
不就是舍不得那点粮食,怕灾民进城生乱,坏了他的‘府治清明’!”
“粮食。”
王龙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云澜府是边关重镇,常平仓应该还有存粮。大户的私仓呢?”
“有!多得是!”
侯通下意识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仿佛怕隔墙有耳。
“属下使了银子,买通了一个粮库老吏。
他说,云澜府的常平仓,就算被赵天雄贪墨了些,刨去空额,实实在在的存粮,少说还有十五万石!
这还不算城里那几家大户。陈、李、张、朱,他们围积的私粮。
几家的仓廪加起来,三十万石只多不少!可他们,一粒糠都不肯漏出来!”
“十五万石官粮,三十万石私粮。”
王龙慢慢靠回椅背,重复着这两个数字。
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帐篷顶的某处虚无。
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却丝毫未变。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帐篷里,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石镇握紧了刀柄,呼吸粗重。
影七捻着衣角的手指停下,喉结滚动,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龙那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半晌,影七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
“少寨主,这局势。太险了。
十万灾民聚集城外,犹如干柴遍地,一点火星就能烧成滔天大火。
云澜府一旦有失,北境震动,朝廷必派大军雷霆扫穴。
咱们。咱们是不是暂且避其锋芒,转移他处,观望风色再做计较?”
“避?”
王龙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影七心里猛地一揪。
只见王龙转过脸,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有些瘆人。
“影七,你觉得这十万灾民,聚在云澜城外,对咱们而言,是滔天大祸,还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自然是祸。”
影七下意识答道,可话说到一半,对上王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后面的话竟卡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下去。
“是机。”
王龙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帐篷中央。
炭盆的火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篷壁上,拉得老长。
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头在暗影中蓄势、随时准备扑出噬人的孤狼。
“十万灾民,已经饿疯了,冻疯了。
对朝廷、对赵天雄、对城里那些见死不救的大户,恨到了骨子里。
他们现在缺什么?
缺一口吃的,缺一条活路,更缺一个敢带着他们去抢这条活路的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影七。
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力度,砸进每个人耳中。
“只要我们敢站出来,登高一呼。
告诉他们粮仓里有粮,告诉他们活路在哪里,带着他们砸开那扇紧闭的城门!
你说,他们是会跟着赵天雄等死,还是会跟着我王龙,去挣一条活路?”
影七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打云澜?
三天前,在李家镇分粮时,王龙似乎提过一嘴,那时他只当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狂言。
云澜府是什么地方?
北境边关重镇,墙高池深,驻军五千,守将赵天雄更是积年的老军务。
就凭聚义军眼下这六十多号人?
恐怕连城墙根都摸不到,就得被射成筛子。
可现在。
十万被逼到绝路的灾民就在城外!
城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却不肯施舍分毫!
这是足以焚城的干柴。
只缺一颗足够炽烈、足够大胆的火星去点燃!
“少寨主。”
影七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您是说。咱们不去强攻,而是去。煽动灾民,驱使他们攻城?
此计虽可收效一时,然灾民终究是乌合之众,面对高墙硬弩,恐一触即溃,届时。”
“煽动?驱使?”王龙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那太低级,也太容易反噬。
灾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我们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指明活路,他们自然知道该跟着谁走。”
“可粮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