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雪茹泪流满面的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泪。
“我求你,帮我照顾我妈,照顾小雪。
我不在,她们就……就全靠你了。
你是我认下的媳妇,是我王家的人。
这钱,这证明,我都交给你。
你……你替我,给她们养老送终,看着小雪长大成人。”
“别说了!王龙你别说了!!”
陈雪茹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嘶哑破碎。
她死死攥着手里那些还带着王龙体温的纸张和存折。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为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啊!你告诉我!
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了?是不是四合院那帮人?
我们去告他们!我去找关系!
咱们有钱,咱们有门路!
你说啊!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你说啊!!”
她扑上来,抓住王龙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哭得撕心裂肺,妆容全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前门大街陈老板的精明干练。
王龙心如刀绞,他猛地用力,将哭得几乎脱力的陈雪茹紧紧抱在怀里。
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将这个味道深深记入灵魂。
“别问,雪茹,千万别问。”他在她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喉咙的哽咽。
“知道多了,对你,对我妈,对小雪,都没好处。
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把我妈和小雪照顾好。
把我忘了,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我王龙……这辈子欠你的。
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还你。”
说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陈雪茹。
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转身,拉开房门,大步冲了出去。
他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再也舍不得离开,就会在她面前崩溃。
“王龙!王龙你别走!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王龙——!!!”
陈雪茹哭喊着追出去,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门框,看着王龙决绝的、头也不回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那背影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她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些证明和存折。
那是他留下的全部,也是他留给她的全部重量。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她知道,他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那个刚刚给她承诺、给她希望、让她觉得未来可期的男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王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南锣鼓巷95号院的。
他只觉得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虚无里。
他不敢去想陈雪茹最后哭成泪人的样子,不敢去想她以后的日子。
他只能强迫自己,把最后的事情做完。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灯光,也没有一点人声。
易家、刘家、阎家、贾家、傻柱的屋。
全都黑着灯,静悄悄的,门窗紧闭。
仿佛从来就没有人住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死寂。
他知道,那些人,那些他恨之入骨的禽兽,再也回不来了。
被系统收进了那个所谓的“静滞空间”,从这个世界上“失踪”了。
而他,也快回不来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看了那些黑漆漆的屋子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家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小小的窗户。
他推门进去。
母亲正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那是小雪的褂子,袖口磨破了。
小雪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脸上的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妈。”王龙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王母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回来啦?吃饭没?锅里还热着粥,妈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妈,您别忙了。”
王龙在炕沿坐下,就坐在母亲身边。
他静静地看着母亲在灯下花白的头发。
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指。
看着她认真缝补时微微佝偻的背脊。
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一辈子那么长。
“妈,”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时间……可能有点长。”
王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在指腹上顿了顿,然后又继续稳稳地缝下去。
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去哪啊?去多久?危险不?”
“说不准。可能一年,可能……更久。去办点事,挺重要的。”
王龙避开了危险的问题,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我不在,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小雪年纪小,不懂事,您多费心。
有什么事……别自己硬扛着。
记得去找前门大街‘雪茹绸缎庄’的陈雪茹。
她是我……是我认下的媳妇,是咱王家的人。
她会帮您,会照顾您和小雪。
您别跟她客气,有什么难处,就跟她说。”
王母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儿子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情绪,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粗糙但温暖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王龙的脸颊,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我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都有媳妇了。”
王母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可眼圈却慢慢红了,泛起了水光。
“去吧,男人家,是该出去闯闯。
妈知道,你心里装着事,装着恨,也装着这个家。
妈不拦你。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要处处小心,照顾好自己。
妈……妈等你回来。
妈和小雪,还有你媳妇,都在家等着你。”
王龙的鼻子猛地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母亲面前哭。
他站起来,走到炕的另一边,弯下腰。
在熟睡的小雪额头上,无比轻柔、无比珍惜地印下一个吻。
小雪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
王龙直起身,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家。
昏黄的灯光,破旧但整洁的家具,母亲慈祥而强忍悲伤的脸,妹妹安静的睡颜。
这是他两世为人,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地方。
是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地方。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又轻轻地将门带上,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宁静。
院子里,月光依旧很好,清冷,皎洁,无私地洒在每一个角落,也照在他身上。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系统,”他在心中,平静地问道,“时间到了吗?”
系统的声音响起,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倒计时:10、9、8、7。”
王龙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四合院的那些禽兽,被他清理干净了。
至少,在他“走”后,母亲和妹妹,不会再受他们的欺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吧?
母亲和妹妹,托付给陈雪茹了。
雪茹虽然是个女人,但她精明,能干,有主见,有家底。
最重要的是,她对他有情有义。
有她照看着,她们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好像……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不,还是有的。
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小雪长大成人,遗憾没能给母亲养老送终。
遗憾……没能和雪茹,堂堂正正地领证。
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和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3、2、1。”
系统的倒计时归零。
“抹除程序,启动。”
王龙眼前骤然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声音、感觉都在瞬间被抽离。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控制,失去了所有知觉。
意识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
在现实世界中,站在月光下的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
一点点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
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清冷的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吹过那些同样空荡荡的、再也不会亮起灯光的屋子。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哀叹,又像是在吟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挽歌。
95号院,静悄悄的,仿佛一切纷争、算计、哭闹、欢笑,都从未发生过。
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王龙的、带着满身戾气和一丝温柔的青年。
也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被称为“禽兽”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