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轮清冷的月亮,依旧高高挂在天上。
静静地将冰冷的月光,洒遍这个突然变得格外空旷和寂静的四合院。
断魂谷的夜风像饿狼的舌头,一下下舔着山崖。
松林在黑暗里趴成一片,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二百多号人挤在山腰的背风处,喘气声重得能听见肺里的血沫子。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冻疮溃烂的臭味混在一起,凝成一股子绝望的粘稠,糊在每个人喉咙里。
王龙背靠着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捏着把雪。
雪在他掌心化成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刺骨的冷。
疼。
这疼是真的,从左肋那道刀口一直钻到脑仁里。三天了,每次觉得眼前这一切是场噩梦,伤口就准时开始发烫,像在提醒他——你爹王烽替你挡了这一刀,人已经凉透了,就埋在东面那个雪窝子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穿越?
王龙心里冷笑。
别人穿越是王侯将相,是仙尊魔帝,最不济也是个赘婿。他倒好,直接穿成土匪窝的少寨主,还是马上要灭寨的那种。
爹死了,官军围山,粮食只够两顿,箭矢不足百支。二百三十七人,人人带伤,士气低到谷底。这开局,比前世玩过的任何地狱难度游戏都刺激。
“少寨主!”
林子外头窜进来个人影,瘦得像竹竿,动作却快得带风。
王燕翎。
这具身体原主的贴身伴当,今年才十六,脸上稚气还没褪干净,眼睛里已经全是血丝。他扑到王龙跟前,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急:“牛贵那杂种!带了十二个弟兄想往东溜,被石镇叔按住了!现在捆在歪脖子树下,等您发落!”
王龙没动。
他慢慢松开手,让掌心的雪水全滴在靴面上,这才抬起眼皮。
松林深处,有压抑的呜咽声,是风,也是人。这三天,跑了四批,四十七人。军心?早就散成沙了。
牛贵是第五批。
或者说,是王龙在等的第五批。
“走。”王龙站起身,掸了掸皮袄上的雪屑,动作稳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王燕翎愣了愣。
少寨主……不一样了。
三天前老寨主战死时,这位爷哭晕过去两回,醒来就拎着刀要拼命,是被石镇一记手刀打昏才扛进谷的。可现在,那眼神冷得像谷底的冰,看人时像在掂量斤两。
王龙已经往林子深处去了。
王燕翎赶紧跟上。
歪脖子树下围了二十来人,火把的光跳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像一群饿鬼。
石镇站在最前头,四十出头的老土匪,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着。他双手按着鬼头刀的刀柄,刀尖戳在冻土里,眼睛盯着树下捆成粽子的十三个人。
“少寨主来了!”
人群分开条道。
王龙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所有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试探的,绝望的,还有那么一丝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少寨主!”牛贵看见他,猛地挣起来,绳子勒进肉里,“少寨主饶命!我,我就是想回家看看老娘!我没想投官军!我真没——”
“闭嘴。”
两个字,不轻不重。
牛贵嗓子眼像被掐住了。
王龙走到他跟前,蹲下身。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进阴影里,另外半边亮得瘆人。他盯着牛贵看了三息——就三息,然后伸手,不是抽刀,是拍了拍牛贵肩上的雪。
“想走?”
牛贵哆嗦着点头。
“家里有老娘?”
“有,有!七十了,瘫在炕上……”
“还有谁家里有老小的?”王龙扭头看另外十二人。
那十二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龙站起来,转身,面向围观的众人。二百多张脸,在火光里发红发黑,眼珠子都熬得浑浊。他深吸一口冷空气,那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我爹死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
“死在我眼前。”
“官军三面合围,东面是悬崖,咱们被堵在这断魂谷,三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别过头,有人握紧了刀,有人开始抹眼睛。
“粮快没了,箭快没了,刀也快砍卷刃了。赵天雄那狗杂种就在山下,两千正规军,还有云澜本地的团练——咱们呢?二百三十七人,带伤的占一半。”
“想走,正常。”
“换我,我也想走。”
人群里有人“嗷”一嗓子哭出来。
王龙忽然笑了。
笑得突兀,却在火光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可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王龙,你记住——咱王家寨的旗不能倒。倒了对不住跟着咱们吃饭的弟兄,对不住把命交到咱手里的老少爷们。”
他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短刀。
牛贵吓得闭眼。
“嚓——”
绳子断了。
牛贵愣住。
另外十二人也愣住。
王燕翎差点叫出声,被石镇一把按住手腕。老土匪的手像铁钳,可王燕翎察觉到,那手在抖。
王龙割开十三个人身上的绳子,把短刀插回鞘,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碎银子——不多,也就二十来两,是父亲塞给他应急的最后家当。
他分成十三份,每人塞了一份。
“少寨主,这,这使不得——”牛贵手抖得像筛糠。
“拿着。”王龙按住他的手,眼睛盯着他,声音压得低,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出了这林子,往东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庙后头有猎户藏的干粮,我爹以前告诉我的。拿了,带着弟兄们吃饱,然后……”
他凑近,热气喷在牛贵脸上:
“投官军去。”
牛贵瞳孔骤缩。
“就说我王龙已经疯了,要带着剩下的人从西面硬闯。记住,说详细点——我爹留了十一套百户官袍,我准备扮成官军混出去。就说这个。”
牛贵浑身发冷。
他懂了。
这是要他去做饵,去做叛徒,去做给官军看的戏!
“少寨主,我,我不会……”
“你会的。”王龙拍拍他的脸,动作轻,眼神重,“你不去,我现在就宰了你。你去了,说不定还能活——赵天雄那人我清楚,疑心病重,你越是狼狈,他越信。等事成了,我给你记一功,你老娘我接上山养老。”
软硬皆施。
恩威并重。
牛贵腿一软,跪下了。
不是装的,是真软了。
王龙扶他起来,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都听清楚了!牛贵和这十二位弟兄,是替我王家寨去探路的!谁以后再敢说他们是叛徒——”
他“锵”地抽出长刀,雪亮刀锋映着火,映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老子先剁了他!”
寂静。
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然后,人群里有人吼了一嗓子:“少寨主仁义!”
“仁义!”
“跟着少寨主,干了!”
吼声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王龙收刀入鞘,转身走向石镇。老土匪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半晌才压低声音:“小龙,你这是……赌命啊。牛贵那厮,真会按你说的做?”
“石叔。”王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爹教过我,绝境里,赌命才是最大的活路。至于牛贵……”
他看向那十三个踉跄下山的人影,冷笑:
“他不想死,就得按我说的做。赵天雄那人我知道,刚愎自用又生性多疑。牛贵越是狼狈投靠,说的话他越会信——因为在他眼里,土匪就该是这副贪生怕死的德性。”
石镇沉默片刻:“可就算官军主力被调去东面,北面鬼见愁那条小道……那地方猎户都难走,夜里更是死路。咱们十个人,还要扮官军,万一被识破……”
“所以得真。”王龙眼睛亮得吓人,“我爹留下的那十一套百户官袍,您还记得藏在哪儿吧?”
石镇浑身一震。
三个月前劫的那支官军辎重队,里头有十一套崭新官袍,王烽当时大笑说“这玩意儿以后说不定能救命”,秘密藏在了山谷西侧的鹰嘴岩。这事儿只有他们父子俩和石镇知道。
原来,老寨主早留了后手。
原来,少寨主这三天不全是发呆。
“您挑八个最靠得住的弟兄,要身手好、脑子活的。咱们十个人,扮成官军百户队,趁夜从鬼见愁摸出去。”
王龙语速快而清晰,“剩下的弟兄,吃饱喝足,子时一到,大张旗鼓往西佯攻——不用真打,闹出动静就行
等官军被吸引过去,咱们已经出谷了。”
“那这些弟兄……”石镇回头看了眼人群。
“一起走。”王龙斩钉截铁,“出了鬼见愁,往北三十里是李家镇,我在那儿藏了批粮。只要出了谷,天高任鸟飞。”
石镇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老土匪单膝跪地,抱拳:“石镇,听少寨主号令!”
这一跪,像块巨石砸进水面。
周围哗啦啦跪倒一片。
王龙扶起石镇,转身大喝:“开饭!把最后那点肉全煮了,米不留,让弟兄们吃饱!子时,咱们突围!”
“突围!”
“突围!”
吼声震得松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王龙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窝棚,王燕翎紧跟着。掀开皮帘进去前,王龙回头看了眼山谷东面——那里,牛贵和那十二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摸,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少寨主,他们万一真投了……”
“他们一定会投。”王龙打断王燕翎,笑得冰冷,“不投,赵天雄会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