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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陈雪茹脸上还是没什么预期的狂喜表情,

甚至连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泛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赶紧换上一副推心置腹、掏心掏肺、完全为你着想的嘴脸,

语速快得像点燃了引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雪茹妹子!陈老板!我的好雪茹哎!

你可千万别觉着虎爷要这三成是多!是心黑!

你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就这规矩!这行情!就这个价码!

旁人去找,去求那些二三流的、上不了台面的角色帮忙,最少也得两成起步!

还不见得能办成事儿!搞不好钱追不回,还得再赔上一笔!

虎爷多要这一成,那是为啥?啊?”

他自问自答,为了加强语气,甚至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作响:

“那是因为人家虎爷面子大!势力广!关系硬!

人家金口一开,那就是一道令牌!一句话的事!

整个前门大街,乃至东城西城有头有脸的兄弟,那都得动起来!给你卖力气!

这效率,这保障,是那些小瘪三能比的吗?”

他把那并不厚实的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赌咒发誓,恨不得对天起誓: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把心踏踏实实放回肚子里!

对付廖玉成那种上不了台面、只会耍点小聪明的小角色,对于虎爷来说,

那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手拿把攥!不费吹灰之力!

不出三天!我范金友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最多三天!

准保帮你把那三万块钱,一分不少……哦不,算上利息,连本带利追回来!

要是办不成,我范金友从此不在前门大街这块地界上露面!”

一番长篇大论,夹杂着表功、炫耀、隐晦的恐吓和看似铁板钉钉的保证,

范金友终于说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用一种期待无比、眼巴巴的、如同等待主人投喂骨头的哈巴狗般的眼神望着陈雪茹,

就等着从她脸上看到绝处逢生的狂喜,

看到对他范金友“雪中送炭”、“仗义相助”的感激涕零。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陈雪茹红着眼圈、带着哭腔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时,

他该怎么故作矜持地摆手表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街里街坊的互相帮忙”,

然后再“不经意”地、顺势提出点小小的、关于绸缎庄布料供应或者别的好处要求。

范金友说完那番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等着。

他几乎能预见到陈雪茹接下来的反应: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然后喜极而泣,或许会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表达感谢,

最后一定会用那种带着依赖和软弱的眼神望着他,将他视为救命恩人。

他连等会儿接受感谢时,是该矜持地摆手说“小事一桩”,

还是该顺势拍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安慰“别怕,有我在”的姿势和台词都想好了。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雪茹静静地听着他刚才那番声情并茂、几乎要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的表演,

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三九寒天里冻结得无比结实的冰湖面,光滑,平静,

透着一股子能冻伤人的、刺骨的凉意。

别说预想中的狂喜和感激了,连一点点因为这“好消息”而产生的波澜都看不到。

她的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

那里面有一种范金友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淡淡的嘲讽?

若是放在今天白天,放在她还没遇到王龙,没听过他那些石破天惊、颠覆认知的话语之前,

骤然听到范金友这番“找来了手眼通天的虎爷”的说辞,

哪怕明知要被抽走三成的重利(那可是九千块巨款!),

陈雪茹恐怕也会心头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长长地松一口气,

甚至真的会对范金友这“急公好义”的举动生出几分真实的感激。

毕竟,虎爷的名头在前门大街这一带是响当当的,是实力的象征。

比起血本无归、绸缎庄倒闭的绝境,能拿回七成,保住根基,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甚至会立刻拉着范金友详细商议,如何与虎爷接洽,需要准备什么。

但是,现在?

此一时,彼一时。

就在刚才,就在这张油腻的方桌旁,

那个被她半是怀疑半是期待、甚至心底深处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绪的男人——王龙,

亲口对她保证过!不是七成,是“一分不少”!全部拿回来!

不是通过范金友这种货色去“求”来的、还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虎爷,

而是王龙言语间透露出的,要亲自出手,

甚至隐隐有种要借此机会敲打、乃至收服虎爷那般大人物的惊人架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睥睨一切的自信和强大掌控力,

是范金友这种汲汲营营的小人物根本无法想象的!

两相比较,一个如同井底之蛙在炫耀它费尽力气看到的一小片天空,

另一个却是指着浩瀚星河,说要摘星揽月。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范金友这个咋咋呼呼、表功卖乖、还要让她白白损失九千块钱、

并欠下虎爷一个大人情的所谓“帮忙”,

在经历了王龙那番“人财两得”的惊世骇俗的冲击之后,

顿时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廉价,那么……上不得台面,

甚至透着一股子趁火打劫的卑劣气味。

陈雪茹甚至从王龙那淡定从容、甚至带着点戏谑和怜悯的态度里,

品出了一丝更深的东西——王龙似乎根本就没把虎爷这类角色放在眼里,

他图谋的,更大,更远,是他口中的“江山”和“美人”。

这种认知,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颗定心丸,

让她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心动魄的期待。

跟着这样一个男人去搏一把,或许……真的能绝处逢生?

想到这里,陈雪茹心底那点因为范金友突然闯入而产生的厌烦和波动,彻底平复了。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唾沫横飞、自以为是的男人有点可怜,有点可笑,

像极了戏台上那些涂着白鼻子、上蹿下跳却不知自己滑稽的丑角。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冷淡,

看着额头上汗还没擦干、因为期待而脸颊泛红、一脸志在必得的范金友,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拒绝一个不停纠缠、上门推销劣质商品的小贩,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范金友。”

她连平时客套的、带着几分敷衍的“范干部”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名,

这本身就传递了一种清晰无比的、划清界限的距离感和冷漠。

“我的事情,”她顿了顿,看着范金友脸上那准备好的、如同花儿般即将绽放的笑容瞬间僵住,

错愕、难以置信的神情像潮水般迅速涌上他那张不算好看的脸,

“就不劳你费心操办了。”

范金友完全懵了!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多过眼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跑得太急出了毛病。

“钱、钱财的事,”陈雪茹继续用那种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调子说着,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不麻烦你了。”

“不……不是……雪茹!陈老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范金友结结巴巴,脸因为急迫和羞恼而迅速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没听明白?还是……

我范金友今天可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全是为了你好啊!

我费了多少心思,搭了多少人情,求爷爷告奶奶,才求动虎爷开金口……

这……这机会千载难逢啊!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雪茹却不耐烦地、带着明显厌恶地摆了摆手,

那动作轻飘飘的,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像是在驱赶一只 persistently 在耳边嗡嗡叫、惹人厌烦的苍蝇。

“我说了,不用你管,就是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碴子,

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逐客令的意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说完,她甚至不再浪费一秒钟去看范金友那张先是错愕、继而涨成猪肝色、

写满了难以置信、羞愤、以及一种算计落空后巨大失落和恼怒的、扭曲的脸。

而是微微侧过身,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

都转向了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看戏般意味深长笑意的男人——王龙。

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有更深层次的探究,

有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依赖,有对强大力量的信任,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彻底察觉的、微妙的、关系已然发生倾斜和转变的认同。

范金友彻底傻在了原地,伸着一只手,张着嘴,

维持着那个滑稽的、前倾的、几乎要扑到桌子上的姿势,

活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掐住了脖子、拎在半空、徒劳挣扎的鸭子。

他的一腔“热情”,他幻想中的“不世之功”,

他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满心期待,全在这一刻,“啪叽”一下,

结结实实地、摔得粉碎地砸在了冰冷油腻的地面上。

碎得连一丁点儿渣都拼不起来了。

只剩下无比的难堪和一股迅速升腾的、被无视、被羞辱的邪火。

王龙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四平八稳地坐着,仿佛屁股底下不是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长条板凳,

而是金銮殿上那把雕龙刻凤的龙椅,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风霜痕迹的手,随意地搭在油腻得能反光的木头桌沿上,

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富有节奏感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几不可闻的、如同心跳般沉稳的“笃、笃”声。

另一只手嘛,则稳稳当当地、带着一种近乎把玩的闲适,捏着那个粗粝的、边缘甚至有点豁口的粗瓷小酒杯,

凑到线条分明的唇边,不是江湖豪客般的猛灌,而是慢悠悠地、带着品鉴意味地抿。

每抿一小口,那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劲儿,就如同一条细小的火线,

从喉咙深处一路灼烧下去,直抵胃囊,带来一阵刺痛的热流,

这刺激非但没有让他昏沉,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他脑子愈发清醒、冷静,如同雪后的晴空。

他那双平时看起来清亮有神、甚至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惫懒地半眯着,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被这小酒馆里浑浊的酒气和温暖的倦意所熏染,

又像是对眼前这出闹剧提不起多大的精神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可你若是有心,凑近了仔细瞧,便能发现那微微眯起的眼缝里,偶尔流转过的光芒,贼亮!

锐利得像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猎豹的眼睛,又像是最精密的扫描仪,

把对面范金友那点急功近利的小心思、那番声情并茂、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功的卖力表演,

从头到脚,从每一个夸张的表情到每一句刻意拔高的语调,

从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都看了个底儿掉,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里头,跟用温水细细擦过、又用软布精心抛光过的玻璃似的,澄澈透亮,明镜一般。

范金友这小子,一路呼哧带喘、跟头绊子地跑来,额头上、鼻尖上全是亮晶晶、油腻腻的汗珠子,

顺着因为急切而泛着油光的腮帮子往下淌,说得嘴角都堆起了白沫,图个啥?

嘿,这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

不就是瞅准了陈雪茹这块摆在眼前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