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桌零星喝到尾声的老酒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不满地嘟囔着,带着被打扰的怒气,纷纷扭过头,
醉眼朦胧地朝门口望去,想看看是哪个冒失鬼这么不懂规矩。
王龙和陈雪茹自然也未能幸免。
两人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脸上都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诧异,
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这搅局的不速之客。
只见范金友像一尊门神似的,气喘吁吁地杵在门口,
一手还死死抓着晃动的门框,仿佛不这样就站不稳。
他的胸脯跟破旧风箱似的剧烈起伏着,
额头上、鼻尖上,甚至鬓角处,全是亮晶晶、密麻麻的汗珠子,
在柜台方向透来的昏黄灯光下反着油腻的光。
他那张平日里就透着几分市侩精明的脸,此刻更是写满了急切、焦虑,
还有一种慌不择路、仿佛身后有鬼在追的狼狈。
他那双三角眼,像两盏功率不足的探照灯,
在空荡荡、没几个人的店堂里飞快地、焦躁地扫了一圈,
掠过那些带着不满和好奇目光的酒客,
然后——
“唰”地一下,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角落这张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桌子上!
先是钉在了那个面生的、气定神闲的男人王龙脸上,
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敌意,
但随即,更用力地钉在了紧挨着王龙坐着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红晕的陈雪茹身上!
范金友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变戏法似的,
那点急切和狼狈“呼啦”一下全被扫进了垃圾堆,
换上了一副欣喜若狂、如同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终于发现绿洲般的表情!
那眼神,放光!放的是那种贪婪的、发现巨大利益的光芒,
像是饿狼见了肥肉,又像是溺水将死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
而且这稻草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金灿灿的、沉甸甸的金条!
他压根没理会旁边几桌人投来的诧异、甚至是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目光,
更是直接把坐在陈雪茹对面、气度不凡的王龙当成了彻头彻尾的空气,透明的!
仿佛王龙压根就不存在,或者只是墙边一个无关紧要的、落满灰尘的摆设。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陈雪茹身上,
这个他眼中的“金矿”和“功劳簿”。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脚不点地、带着一股旋风冲到了桌前,
急促的脚步带起的风,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都惊慌地晃动了几下,
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
他双手“啪”一下重重地撑在油腻的、残留着酒渍和花生壳碎屑的桌沿上,
身子大幅度前倾,脑袋都快凑到陈雪茹面前了,迫不及待地开口,
声音因为激动、跑得太急以及那份急于表功的心情而变得有些尖锐、变调,甚至破了音:
“雪茹!哎呀我的陈老板!雪茹妹子!可算……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
你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他那件半旧不新的干部装口袋里扯出一块皱巴巴、
甚至有点脏兮兮的手帕,胡乱地在脑门、脸上、脖子上抹着,
豆大的汗珠子被他甩到了桌面上,溅开小小的水渍,他也浑然不觉。
唾沫星子随着他激动的语速,几乎要喷到陈雪茹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面无表情的脸上。
“你是不知道!不知道哇!”
他拍着自己穿着仿制绿军裤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
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又立了天大的功劳的哭腔,演技浮夸,
“我今天为了你这事儿,为了廖玉成那个杀千刀、挨枪子儿的王八蛋卷款跑路、把你坑苦了的事儿,
我可是把前门大街、周边几条胡同都快跑穿了啊!
腿都快跑细了三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几层!鞋底都快磨穿了啊!”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肢体语言极其丰富,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光荣任务。
“我!我范金友,这回可是真豁出我这张老脸去了!”
他刻意压低了些声音,制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
却又故意让音量控制在周围竖起耳朵的人能勉强听清关键信息的程度,
带着明显的炫耀和急于表功的意味,
“我特意去求了!去拜了咱们前门大街地面上,真正的这个!”
他翘起那根短粗的大拇指,往斜后方虚指了一下,意指那个了不得的人物,“虎爷!
你晓得的吧?顶顶有名气、手眼通天、跺跺脚四九城都得颤三颤的虎爷!”
他观察着陈雪茹的脸色,见她没有立刻打断,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便自以为她被这“天大的人情”和“虎爷”的名头给震住了,心中窃喜,更是来劲,
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辛苦:
“我好话说尽!笑脸赔光!鞍前马后,端茶递水!
就差给虎爷他老人家跪下磕响头了!
人家虎爷总算……总算看我这点微末的薄面,开了金口,发了天大的慈悲,
答应出面帮你处理廖玉成那个瘪犊子玩意儿卷钱跑路的烂摊子了!”
陈雪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捏紧了,指尖陷入掌心软肉。
但她依旧没吭声,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范金友见她沉默,以为是惊喜过度、说不出话,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晕了,
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要趴在桌子上了,
一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的体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陈雪茹眼前用力地晃着,
仿佛那三根手指是能点石成金的金条:
“虎爷是爽快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老人家发话了!
只要你点个头,答应事成之后,给他这个数……”
他死死盯着陈雪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波动,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成!
就要回来钱财的三成!他立马就能拍板,安排手下最得力的兄弟,精兵强将!
全城撒网,黑白两道打招呼,挖地三尺,也准保把廖玉成那个王八羔子给你揪出来!
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你吐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