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失望,
仿佛在惋惜一件看似精美实则眼光短浅的器物。
“你这份‘重谢’……未免也太小看我王龙了。”
太小看了?
陈雪茹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缩紧,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
六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他还觉得小看?他到底想要什么?黄金屋?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狂跳起来。
王龙没有让她在疑惑和屈辱中煎熬太久,
他图穷匕见,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陈雪茹的心上:
“这茫茫人世,浩浩乾坤,”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小酒馆的低矮屋顶,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有人爱那万里江山,手握权柄,睥睨天下;
有人爱那绝代佳人,软玉温香,红袖添香。”
他的目光骤然收回,如同两团骤然收缩、温度却飙升到极致的幽暗火焰,
牢牢地、死死地锁住陈雪茹惊疑不定、甚至开始泛起一丝恐惧的双眼,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仿佛在宣读一道不可违逆的旨意:
“而、我、王、龙——”
他刻意拉长了声调,加重了每一个字的读音,
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吞噬天地般的霸气:
“全、都、要!”
……!!!
全都要?!
江山?美人?
他不仅要解决眼前的麻烦,他觊觎的是整个天下?还包括……她陈雪茹这个人?!
陈雪茹不由得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瞬间屏住了呼吸,
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撞了一下,闷痛得几乎让她窒息!
这年轻人的野心……简直大得没边了!狂妄得无法无天!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王龙继续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野蛮的强势,
根本不容她有任何思考反驳的余地:
“帮你追回那笔被你视为性命根子的钱财,
然后,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只拿你区区两成的‘酬劳’?”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充满了对那“六千块”的不屑一顾。
“陈老板,你的格局,难道就仅限于此吗?”
他目光 deliberately地、极具侵略性地在陈雪茹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饱满的胸口扫过,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
话里的暗示赤裸裸到毫无遮掩,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挑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若是我王龙不仅能帮你渡过此次灭顶之灾,追回全部款项,
更能让你和你那绸缎庄日后在这四九城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里,再无后顾之忧,蒸蒸日上……”
他微微前倾,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让你陈雪茹……心甘情愿地、死心塌地跟着我,
人和铺子,都打上我王龙的印记……”
他顿了顿,欣赏着陈雪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才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几个石破天惊的字:
“那岂不是……真正的……人、财、两、得?”
陈雪茹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高压电流狠狠穿过!
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
王龙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继续钻进她一片混乱的脑海深处:
“完整的三万块现大洋,加上你陈雪茹这个人,
加上你苦心经营多年、潜力无限的绸缎庄……”
“这一切加起来,难道不比你那抠抠搜搜、自以为是的区区六千块……”
“要划算得多?值得多?!有前途得多?!”
每一个反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雪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疯了!
这人绝对是疯了!得了失心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陈雪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撞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猛地瞪大双眼,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圆睁得几乎要裂开,
眼珠子因为极致的震惊和荒谬感而微微凸出,布满了血丝。
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线洁白的贝齿,
她想要厉声斥责,想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喉咙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又干又痛,
任凭她如何努力,却连一个清晰的、表达愤怒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些破碎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急促的喘息声,
像一只被扔到岸上濒死的鱼。
人财两得?
心甘情愿跟着他?
人和铺子都打上他王龙的印记?
他怎么敢?!怎么敢把这种如此大逆不道、如此侮辱人格、如此异想天开的话,
用这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施恩般的态度,如此直白、如此狂妄地说出口?!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调戏的范畴,
这是彻头彻尾的蔑视!是把她陈雪茹,把她多年的心血,
都当成了可以随意估价、可以强行夺取的战利品!
是一种将她尊严踩在脚下碾碎的极致羞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屈辱感和滔天的怒火,
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上她的头顶,
烧得她双耳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甚至泛起了血红的光晕!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地、狠狠地掐进了自己柔嫩的掌心,
刻出几个月牙形的、深可见血的伤痕,
但那尖锐的疼痛此刻完全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她恨不得立刻、马上抓起桌上那只沉重的锡酒壶,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不犹豫地砸向王龙那张可恶至极、写满了狂妄自信的脸!
砸他个满脸开花!砸碎他那令人作呕的白日梦!
但……
就在这极致的、几乎要摧毁她理智的愤怒之下,
在那被冒犯到体无完肤的颤栗深处……
一丝异样的、冰冷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和羞耻的感觉,
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吐着危险的蛇信。
是什么?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刺激感?
是……一种被更强大、更野蛮、更直接的野心和欲望毫不留情地碾压、征服时,所产生的……令人战栗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