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惜举例说明,试图用巨大的数字差距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这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辛辛苦苦攒上二十年!二十年呐!”
“够你在四九城买一处不错的院子,再置上几亩好地,
舒舒服服、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年安生日子了!”
说完这番她自认为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她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所有的感官都调动起来,紧紧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地盯着的王龙。
她在期待,期待从他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狂喜,
看到被巨额财富砸晕后的失态,
看到那种底层小人物突然一步登天般的贪婪和激动!
她相信,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
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抵挡六千块巨款的诱惑!
这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
然而——
王龙接下来的反应,却像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
从她头顶浇下,让她瞬间透心凉!
也让她的心,猛地向下沉去,沉向无底深渊!
王龙听完她这番自以为是的“重金”许诺,
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惊喜、激动、甚至是贪婪的神色,
反而……
露出一个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甚至……是怜悯?
仿佛她刚才郑重其事许诺的,
不是一笔足以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巨款,
而是街边孩童用来交换糖人的几枚生锈的铜板!
是一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的、居高临下的漠视!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下,
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
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却充满了无尽嘲讽意味的嗤笑。
那嗤笑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大声的驳斥都更具杀伤力!
然后,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宽容?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僵的陈雪茹。
那眼神,复杂难明,不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谈判对手,
反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世事、试图用糖果换取宝石的天真孩童?
陈雪茹的心,随着他这完全出乎意料、诡异到极点的反应,
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一股比刚才被点破秘密时更深的、源于认知被颠覆的寒意,
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不对劲!这反应,太不对劲了!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和常识!
六千块!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到底是什么人?!
死寂。
一种近乎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沉沉地笼罩着这小酒馆的角落。
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陈雪茹那句带着铜钱锈味儿和施舍般笃定的“六千块”,
像是一枚被高高抛起、等待着落地的金币,闪着诱人却冰冷的光。
陈雪茹挺直了脊梁,双手紧紧按在油腻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紧紧盯着王龙,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屏息凝神地盯着终于掉入精心布置陷阱的珍贵猎物,
心脏在胸腔里兴奋地擂动,
等待着看他被这“天文数字”般的巨款砸晕、露出那种底层小人物骤然暴富后的狂喜、贪婪甚至失态的丑模样。
她几乎能预想到他接下来的反应——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甚至可能激动得手足无措。
这在她过往的经历中,屡见不鲜。
金钱,是测试人性最有效的试金石。
然而——
王龙的反应,却像一盆从西伯利亚冰原深处舀来的、掺着尖锐冰碴子的冷水,
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泼在了她灼热期待的脸上!
让她瞬间从头凉到脚!
他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喜,
眼中没有闪烁贪婪的光芒,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上,平静得如同千年不波的古井。
反而,从他那高挺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
“呵。”
这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冷笑。
那笑声里蕴含的轻蔑,浓得化不开,
像是一位尊贵的国王在俯视一个试图用几枚铜板来换取他王冠的乞丐,
又像是一位鉴赏大师在打量一件粗制滥造的赝品。
他就用这样一种眼神,平静地、甚至带着些许怜悯地看着陈雪茹,
以及她口中那“惊人”的六千块许诺。
陈雪茹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属于成功商人的强硬和笃定,瞬间凝固了!
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却力道千钧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脸颊上,
火辣辣的刺痛感迅速蔓延开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屈辱。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王龙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剧变的脸色,
依旧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只剩下杯底一点残酒的粗陶杯。
他没有像江湖豪客那样一饮而尽,
只是优雅地凑到线条分明的唇边,浅浅地、极其斯文地抿了一小口。
那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这小酒馆嘈杂油腻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镇定。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磕”声。
也就在这一刻,他眼中之前所有的复杂情绪——
那些戏谑的试探、故作高深的打量、甚至是片刻前被陈雪茹美色所惑而产生的一丝慌乱——
全都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实体化燃烧起来的、名为“野心”的炽烈光芒!
那光芒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逼人心魄,
让近距离直视他的陈雪茹心头莫名地、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悸,
仿佛被那光芒刺穿了灵魂!
他身体向前倾压,越过了那张小小的、布满油渍的方桌,
拉近到几乎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拂过皮肤绒毛的、危险的距离。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像酝酿在厚重云层中的沉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能撼动大地的力量,
一字一顿,清晰地滚进陈雪茹因震惊而有些失聪的耳朵里:
“陈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