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见状,知道局面已被自己完全、彻底地拿捏掌控。
火候已到,是时候抛出那精心准备的、带着诱饵的鱼钩了。
他收敛起那逼人的、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气势,
脸上的表情变得平和,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和,
语气也放缓了下来:
“陈老板,”他声音沉稳,
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在绝望中产生依赖感的力量,
“事已至此,惊慌无用,恐惧更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的陈雪茹,
终于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条件和意图:
“这件事,你若还存着一丝希望,若还信得过我王某人有几分本事……”
他目光坦然而自信地迎上她骤然抬起的、
充满了难以置信神色的双眼,那眼神清澈(至少他极力表现出如此),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如,就交给我来试试。”
陈雪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
死死地盯住王龙,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怀疑和一丝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
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芒。
王龙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分量:
“至于报酬嘛……”他故意顿了顿,
展现出一副成竹在胸、并不急于索取利益的慷慨大度姿态:
“一切,等你顺利拿回属于你的钱财之后,
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也不迟。”
“交给……你?”
陈雪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一样。
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和一种听到天方夜谭般的荒谬感,
仿佛王龙刚才说的不是要帮她解决麻烦,
而是宣称自己能上天摘月亮。
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震惊过后,
是多年商场摸爬滚打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击意识和深入骨髓的怀疑。
交给他?一个来历不明、底细不清、只知道耍弄唇舌、行事乖张诡异的男人?
他凭什么?就凭他这几句不知真假、却能吓死人的话?
他有什么能耐?有什么背景?
凭什么让我陈雪茹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
她陈雪茹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前门大街站稳脚跟,
将绸缎庄经营得有声有色,靠的可不是轻信于人、病急乱投医的愚蠢!
越是危急关头,越需要冷静!
越是诱惑巨大,越要警惕陷阱!
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带着酒气和油腻气味的空气吸入肺腔,带来一阵刺痛,
却奇迹般地让她几乎被恐惧吞噬的头脑清醒了一分。
接着,又深吸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
强迫自己那几乎要崩溃的理智重新回笼,
将那灭顶的恐慌和绝望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乱!越是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必须冷静!必须谈判!必须摸清他的底牌和真正的意图!
她借助撑着桌面的手臂,努力地、一点点地坐直了原本软瘫在凳子上的身体。
尽管撑在桌沿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但她努力挺直了脊梁,试图重新摆出平日里那个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绸缎庄老板娘的架势和气势。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谈判的策略。
脸上的慌乱和绝望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收敛、掩藏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商人的、极度审慎、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强硬的审视表情。
她甚至故意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扯了扯被酒水打湿、显得狼狈的大衣前襟下摆,
仿佛这个动作能拂去刚才的失态,重新披上尊严的战甲。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如同两盏功率被开到最大的探照灯,
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和深深的怀疑,
直直地射向王龙,语气刻意拔高,显得公事公办,
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王先生!”她换了称呼,用“先生”这个略显疏离和正式的称谓,
巧妙地拉开了两人之间因为刚才一系列交锋而变得过于复杂和暧昧的距离。
“既然……既然你有本事把事情调查得这么清楚,
连廖玉成这个名字,连他卷走了多少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王龙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纹理、
眼神的每一次细微闪烁,试图从这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心虚或者贪婪的痕迹。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心”,尤其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好心”。
“那好!”她仿佛下定了决心,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带着一种久经商海谈判练就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陈老板: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别绕那些虚头巴脑的弯子!”
她紧紧盯着王龙的双眼,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我懂规矩”的江湖气:
“你王先生若真有通天的本事,
能帮我把这笔要命的钱,一分不少、顺顺当当地要回来……”
她刻意停顿,强调接下来的承诺:
“按道上的规矩,按江湖的义气,
我陈雪茹在此撂下话,绝对亏待不了你!必有重谢!”
她伸出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先是伸出两根手指,强调道:
“我给你这个数!”她语气加重,
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自信能打动任何人的意味:“两成!作为酬劳!”
她怕王龙不清楚这笔钱的具体分量,特意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数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子敲在桌面上:
“三万块钱!整整三万块!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
她再次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确保王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上面:
“两成,就是六千块!王先生,你可听清楚,算明白了!是六千块现大洋!”
她紧紧盯着王龙的瞳孔,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认为对方不可能拒绝的自信:
“六千块!这是什么概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