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吐出一个形容词,陈雪茹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快一分。
这些词,单拎出来都是夸赞,可从这男人嘴里用这种腔调说出来,却总让人觉得别扭,像是在念一份待价而沽的清单。
王龙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扫描仪般,
将陈雪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警惕、以及一丝被说中的不自然尽收眼底。
很好,预期的反应出现了,鱼儿已经被钩子挂住,是时候收线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揭晓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是这前门大街上,鼎鼎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支花’……”
陈雪茹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缩紧。
他连这个街头巷尾流传的、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认可的绰号都知道?这绝非偶然!
王龙很满意她这细微的反应,停顿的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她消化信息的时间,又加重了揭晓谜底的悬念感。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用清晰的吐字,完成了最后的身份确认:
“雪茹绸缎庄的老板娘——”
“陈雪茹,陈女士吧?”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询问的语气,但那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已确定无疑”。
话音落下,这张小方桌周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隔壁桌酒客们粗声粗气的划拳声、笑骂声,此刻听起来变得异常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陈雪茹心头的火气,像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嗤”的一声,灭了大半,
只剩下几缕狼狈的青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惊疑,迅速占据了她的心房。
他认识我?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那刚才……从他一进门,我所有的举动,所有的质问,在他眼里,岂不都成了可笑的表演?
他那些看似混账、轻浮的话,是早有预谋的试探?还是他本性如此,只是恰好用在了我这个“知名人物”身上?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棉袄,长相算不上顶顶英俊,但眉眼疏朗,鼻梁挺直,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沉静下来,竟深不见底,透着一股与这身打扮不太相符的精明和沉稳。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来喝酒解闷的街溜子,甚至不是一般的生意人。
“你……”陈雪茹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感帮助她迅速定下神来,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否认,这简单的三个字,等于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同时也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更强的探究意味。
王龙身体缓缓靠回椅背,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陈雪茹恨得牙痒痒的、玩世不恭又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轻松地端起刚刚斟满的酒杯,放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仿佛在享受酒香。
“前门大街就这么屁股大点的地方,”他语气轻松,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陈老板您这样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名声在外的厉害人物,就像黑夜里的明珠,想不看见,想不知道,都难啊。”
这话,说得是半真半假。
真的是,陈雪茹在这前门大街,确实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辨识度极高。
假的是,王龙能如此精准地一口叫破她的身份、甚至绰号,靠的绝非仅仅是“听说”,而是结合了穿越者的“先知”记忆和这几日有意无意、旁敲侧击的细致打听。
这看似随意的点破,实则是他精心计算后投下的一颗问路石。
但这效果,确实达到了。
精准地点破身份,就像牌局上,无声地亮出了一张不大不小、却信息量明确的牌。
这举动本身,就在向陈雪茹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我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小子,你对面的,是个明白人,对你的底细,有所了解。
这一下,无形中就把两人从刚才那种“陌生寻衅者与被寻衅者”的关系,拉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微妙的层面上。
一种基于“彼此知根知底”(至少王龙表现出的是如此)的,一种更倾向于平等,甚至暗含博弈意味的关系。
陈雪茹那颗被徐慧珍和王龙联手搅乱的心,此刻好奇心被彻底、狠狠地勾了起来,
像被一根无形的羽毛反复搔着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痒得难受,又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
这男人,神秘,大胆,说话办事不按常理出牌,还有点可恶的坦诚。
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想干什么?
她看着王龙那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之前那种被冒犯、被轻薄的恼怒,竟奇异地开始转化,变成了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弄清楚誓不罢休的探究欲望。
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主动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然转移。
桌上的气氛,因为王龙精准点破身份和那番半真半假的恭维,变得愈发微妙难言。
最初的剑拔弩张似乎缓和了些,但那种无形的敌意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一种更浓烈、更粘稠的好奇心所包裹、压制。
陈雪茹依旧没有去碰面前那杯王龙亲手斟满的酒。
她下意识地将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姿势,显示出她内心的警惕并未放松。
然而,她那微微前倾的肩颈线条,和那双一瞬不瞬盯着王龙的眼睛,又暴露了她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关注。
她的身体语言充满了矛盾,恰如她此刻复杂的心境。
“行啊,眼力不错。”她扯了扯嘴角,努力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但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肌肉的僵硬抽动,算是勉强接下了王龙刚才那番听着像恭维、细品却别有意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