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陈雪茹从来不是被动接招的人，话锋如同她绸缎庄里最锋利的剪刀，“咔哒”一声，立刻转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质询：
“那你呢？面生得很，四九城几条胡同几条道，我可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说吧，哪条道上的？今天坐在这儿，是巧合，还是……专门冲着我陈雪茹来的？”
她可不是徐慧珍，还会讲究个含蓄委婉、步步为营。
直来直去，单刀直入，揭开天窗说亮话，才是她陈雪茹的风格，也往往是她掌握主动权的利器。
而王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需要她问，需要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放下一直摩挲着的酒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雪茹那张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的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些刚才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打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甚至……
在那深沉之下，陈雪茹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类似于……怜悯？或者说，是一种替她感到不值的惋惜？
这眼神让陈雪茹心头刚刚压下去的火苗“噗”地一下又窜起老高，同时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让她感到极其不舒服，甚至有点发毛。
这种眼神，她只在某些自诩为长辈、觉得她“命苦”的老古董眼里见过，从这样一个陌生男人眼中看到，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你看什么看！”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呛味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她讨厌这种被对方掌控节奏、自己只能被动猜测的感觉。
王龙面对她的怒火，并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其突兀，极其莫名其妙，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了陈雪茹紧绷的神经最敏感处，让她的心口跟着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下来。
“没什么，”王龙摇了摇头，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这与他看似年轻的相貌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只是突然觉得……可惜了。”他重复了这三个字，目光低垂，落在杯中荡漾的酒液上，仿佛那酒里映照着什么令人唏嘘的景象。
“可惜？可惜什么？”陈雪茹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这男人说话怎么老是像猜谜语，说一半藏一半，故弄玄虚到了极点！她最恨这种不清不楚、吊人胃口的做派！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王龙抬起眼，重新迎上她探究、不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目光。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晰，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刀锋，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这桌角的空气能听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重重地敲在陈雪茹的心上：
“可惜陈老板这般万里挑一的人物，”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要容貌有容貌，蛾眉曼睩，天生丽质；要能力有能力，八面玲珑，独当一面；要手腕有手腕，在这龙蛇混杂的前门大街撑起偌大一份家业，让多少男人都自愧不如……”
他顿住了，目光如两把最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陈雪茹脸上，仿佛要刺穿她所有坚强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陈雪茹的心，随着他这一顿，没来由地猛地向下一沉，像是骤然失足跌入深渊。
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能预感到，这男人狗嘴里，绝对吐不出象牙！接下来绝不会是好话！
果然，王龙嘴角那点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眼神在刹那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如同掷出三把淬毒的匕首般，吐出了那三个足以将陈雪茹彻底点燃的字：
“陈、寡、妇。”
轰——！！！
这三个字，不再是铁钉，而是三颗烧得通红、带着倒刺的炮弹，狠狠地、精准地砸进了陈雪茹毫无防备的耳膜！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又像是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瞬间的光芒照亮了她所有试图隐藏的阴暗角落，巨大的声响剥夺了她一切的思考能力！
整个世界，在她感知里，瞬间静止、失声。
小酒馆里所有的喧闹声、跑堂的吆喝声、邻桌酒客们粗俗的划拳声、碗碟碰撞声……所有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猛地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王龙那张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
陈雪茹脸上所有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凝固、僵硬。
那双平日里流转着万种风情、或嗔或喜的漂亮眸子，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所有的情绪——被勾起的好奇、强烈的探究、残存的微恼、甚至是一丝刚刚升起的异样感——
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蕴含的巨大冲击力彻底击碎、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最不可能的言论。随即，惊愕如同潮水般褪去，涌上来的，是足以冻僵血液的、刺骨的冰寒！
血色，唰地一下，如同退潮般，从她那张保养得宜、白皙细腻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同最上等的宣纸，没有一丝生气。那是一种受到极度刺激后的生理反应。
紧接着，那骇人的惨白之上，又因为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愤怒和屈辱，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诡异的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