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再次拿起桌上那壶酒,
动作优雅地又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着微光。
火候,看来是差不多了。
徐慧珍的微愠离场,是第一步;
陈雪茹此刻独自面对自己的复杂心境,是第二步。
接下来,该怎么趁热打铁,怎么再巧妙地加上一把柴,
把这点因他而起的“微澜”,彻底搅合成一片能让他浑水摸鱼、趁乱达成目的的“风浪”呢?
徐慧珍那一甩帘子,决绝地消失在蓝布之后,
仿佛瞬间抽走了这小角落最后一丝维持表面和平的暖意。
空气骤然变冷,还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混合着酒气和无声硝烟的味道。
刚才还是三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的微妙平衡,顷刻间被打破,
只剩下王龙和陈雪茹,隔着那张油腻的小方桌,面面相觑。
那点儿因徐慧珍负气离开而带来的僵硬感,像寒冬呼出的白气,悬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王龙,却跟没事人一样,
仿佛刚才那句引爆徐慧珍怒火的“鱼与熊掌”论,不过是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他甚至颇有闲情地,再次伸手,稳稳地握住了桌上那只粗陶酒壶的柄。
壶身已不如刚才烫手,温温的,恰似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内里算计翻腾的心境。
他手腕微倾,壶嘴对准了陈雪茹面前那只——刚刚被她用来豪饮徐慧珍残酒、此刻空空如也的杯子。
清亮的酒液划出一道细长透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注入杯中,发出“嗒…嗒…嗒…”清脆而持续的声响,
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控壶极稳,酒液满至七分,恰到好处,随即手腕轻轻一收,滴酒未洒,
动作流畅自然,透着一股与这小酒馆的粗犷氛围格格不入的沉稳与掌控力。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斟满。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低垂,似乎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酒壶与酒杯,
完全无视了对面那道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的灼热视线。
陈雪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像晚霞的余烬,一层叠着一层。
一半是刚才被王龙那番惊世骇俗、把她和徐慧珍比作“鱼与熊掌”还大言不惭要“兼得”的混账话给活活气的;
另一半,则是刚才赌气喝下那杯徐慧珍的残酒时,喝得急了点,酒意略微上涌所致。
她心里正乱糟糟地闹腾着,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
这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邪性货色?脸皮厚得城墙拐弯似的,嘴还又贱又毒,
可偏偏……他那副混不吝的痞气里,又透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竟不十分惹人厌烦,反而像根羽毛,若有若无地搔着人心尖那点最隐秘的好奇。
她正飞速盘算着,是就着他刚才那番混账话继续发作,狠狠给他个下马威,
还是按捺下火气,顺势探探他的底细——毕竟,能让徐慧珍那眼高于顶的女人亲自作陪、又能转眼把自己气得半死的男人,绝非凡品。
她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可刚一抬眼,准备用最凌厉的眼神瞪过去时,
却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了王龙的目光里。
这一撞,让陈雪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失重般往下坠了坠。
这男人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变了!
方才那几乎溢于言表的戏谑、玩味、以及那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能将人吸入的专注。
他微微眯着眼,使得那目光更显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勾勾地、毫无避讳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缓慢地、却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她的脸庞。
从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到那双修剪得细细弯弯、带着三分凌厉的眉毛,
再到那双因为余怒未消而比平时更加明亮、甚至隐隐跳动着火苗的凤眼,
视线沿着她挺俏秀气的鼻梁一路往下,最后,竟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意味,停留在了她因为紧张、恼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微微抿起的、涂着鲜艳口红的饱满唇瓣上。
这打量,太大胆,太直接了!
不带丝毫掩饰,不像寻常男人那种带着猥琐欲望的窥视,却也绝非善意欣赏。
那眼神,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古董商在审视一件刚到手、亟待估价的瓷器,冷静,锐利,仿佛要穿透皮相,看清内里的纹路和成色。
又或者,像一个猎手,在评估眼前这只骄傲又美丽的猎物,价值几许,弱点何在。
陈雪茹自认也是见过大风大浪、在三教九流中周旋过来的人物,
可被一个陌生男人用如此赤裸裸、充满评估意味的目光长时间盯着看,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的皮肤,让她觉得脸皮微微发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脊背上爬行。
这混蛋,刚才嘴贱还不够,现在又搞什么鬼名堂?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柳眉瞬间倒竖,胸中那股邪火混合着被冒犯的羞恼,再次窜起,
就要不管不顾地开口呵斥,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你……”一个音节刚从她齿缝间挤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王龙却像是掐准了时机,在她发作的前一秒,抢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安抚人心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磁性,
瞬间就压过了她刚起头的那个充满怒气的音节,将话语的主导权牢牢抓回自己手中。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男性气息的味道更清晰地传入陈雪茹的鼻腔。
他的目光依旧如锁链般缠绕着她,语气缓慢,却带着一种惊人的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位伶牙俐齿、眉眼生动、明媚泼辣、风采更是卓尔不群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