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易啊,看你真是遇到难处了,急得火上房了……行吧,咱们街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不能见死不救,那就……就按你说的,两分五利,三个月,写借条。至于收音机……咳,那倒不用提了,
我相信你老易的人品,还不至于赖我这仨瓜俩枣的。”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早就打定了主意,到期要是还不上钱,那收音机必须搬回家!
他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里屋,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
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子,还用钥匙开了锁,里面是码得整齐、按照面额分类的纸币,
甚至还有一些更早版本的旧币,保存得相当仔细。他数钱的速度极慢,每一张都要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照照水印,
用手指反复捻搓,仿佛在检查是不是假钞,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一十,二十,三十……”
易中海强忍着冲上去抢过钱匣子的冲动,看着阎埠贵那副守财奴的极致嘴脸,
心里憋屈、愤怒、屈辱得快要爆炸了!想他易中海在院里何等威风,堂堂八级工,一大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如今却要对着阎埠贵这个抠门算计到骨子里的家伙低声下气,接受这种堪比旧社会高利贷的盘剥!
这一切,都是拜王龙所赐!
钱终于像挤牙膏一样数好了,阎埠贵递过来那沓钱,又递过早就准备好的纸和一支快秃了的铅笔:
“老易,借条得写清楚点,年月日,借款人,出借人,借款金额大写小写,
利息多少,还款日期,都写上,咱亲兄弟明算账,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他叮嘱得格外细致。
易中海黑着脸,胸口堵得慌,唰唰唰地写好了借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最后重重地按上了自己的红手印。接过那沓仿佛还带着阎埠贵体温和铜臭味的钞票,
他感觉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更烫心。
“老阎,谢了。”
他干巴巴、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像吞了只苍蝇,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算计气息的屋子里多待。
身后传来阎埠贵不放心地叮嘱:“老易,钱拿好啊!路上小心!到期我等你信儿!可别忘了日子!”
易中海脚步一顿,感觉后背像被针扎一样,他没有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阎埠贵家。
揣着怀里好不容易凑齐、却沉甸甸如同三座大山的三千块钱,他却没有丝毫轻松之感,只有无尽的屈辱、
愤懑和对王龙滔天的、刻骨的怨恨!这一切的狼狈、这一切的低声下气、这一切的巨额债务和高利贷,都是拜王龙所赐!
阎埠贵这张薄薄的借条,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时刻提醒着他今日的奇耻大辱!
易中海揣着那沓用尊严和未来承诺换来的、此刻却仿佛滚烫火炭般灼烧着
他胸口的三十沓大团结(三千块钱),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憋闷得生疼,几乎喘不上气。
他脚步沉重,像拖着千斤重镣,先拐进了中院傻柱那间又小又破、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屋子。
傻柱正蔫头耷脑地蜷缩在冰冷的墙根底下,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他那条被王龙废掉的胳膊,断腕处只胡乱缠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
,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散发出一种不祥的腐败气息。
听见门响,他眼皮无力地抬了抬,浑浊无神的眼珠瞥见是易中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又把头埋了下去,一副彻底认命、自暴自弃的死样子。
“柱子,”
易中海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肉疼,努力在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
带着“语重心长”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房款的事儿,干爹……给你凑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傻柱麻木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微弱光亮,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易中海根本没给他开口感谢或者询问的机会,立刻用话语堵上,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和隐隐的施压:“钱,干爹豁出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先替你垫上了!
把王龙那个阎王债给平了!保住你这间破窝!”
他话锋一转,变得“公事公办”,“但是,柱子,亲兄弟明算账,这钱算干爹借给你的!
你得给干爹写个条子,白纸黑字,算是个凭证。等以后……等你把这手养好了,缓过这口气来,再慢慢还。
干爹知道你是讲义气、重承诺的好孩子,肯定不能赖账,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把早就准备好的纸和一支秃头铅笔塞到傻柱那只好手里,
眼神紧紧盯着他,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胁迫和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傻柱愣愣地看着手里粗糙的纸张和铅笔,又抬头看看易中海那张写满了“我为你好”、
“我为你付出巨大”的脸,喉咙艰难地滚动着。他混是混,但不是真傻到不透气,他知道这钱不好拿,
这张条子一写,就等于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可眼下,手残了,工作丢了,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眼看就要被王龙收走,
易中海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看似可靠的浮木。他吭哧了半天,脸上肌肉扭曲,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失去房子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用那只好手,颤抖着、歪歪扭扭地、
极其费力地在纸上划拉下了欠条的内容,最后重重地按上了一个脏兮兮的红手印。
易中海一把夺过那张墨迹(其实是铅笔痕)未干的欠条,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拿到嘴边装模作样地吹了吹(尽管用的是铅笔),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仿佛那是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