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一层,又一层,他慢慢地、极其耐心地揭开那因为反复折叠而有些发软、
边缘磨损的油纸。仿佛在揭开一个被时光尘封已久的、沉重的秘密。
最后,油纸被完全打开,露出了里面厚厚一沓虽然边缘有些磨损、
纸张微微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字迹清晰的纸张。
那上面,是岁月的痕迹,也是无声的证词。
王龙仔细地、精准地从那沓纸张中,抽出了最关键的几样——
那是一张张边缘毛糙、但上面盖着清晰无比、不同日期邮戳的汇款单存根,
汇出地一栏,无一例外,都刺眼地印着“保定”两个字!汇款金额,都是整整十元!
日期跨度,从很多年前,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几乎从未间断,
一直延续到最近的月份!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质粗糙,
上面是那种她曾在记忆深处模糊寻觅的、略带潦草却刻入骨髓的熟悉字体——
那是她爹何大清的字!他将这些带着他体温的、沉甸甸的纸张,
用一种近乎托付的姿态,郑重地、小心翼翼地递到何雨水那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并且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的手中。“雨水,你看清楚了。”
王龙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这些,是铁证。是你爹何大清这些年,每个月给你寄钱的汇款单存根,
白纸黑字,邮戳清晰,做不了假。这一张,” 他指了指那封信,
“是他亲笔写给你的,上面写明了情况,也……授权我,来处理这件事,
让你……相信我,听我安排。”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何雨水的双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
却重若千钧的纸。当她的指尖触及那信纸上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体时,
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到!是爹的字!真的是爹的字!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见到,那熟悉的笔画瞬间就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她的目光变得贪婪而急迫,又带着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些汇款单存根上清晰的日期、
那固定的十元金额,还有那个刺眼的、如同烙印般的“保定”邮戳!
一个月十块!这么多年!加起来是一笔她无法想象、
足以让她和哥哥过上完全不同生活的巨款!可以吃饱穿暖,
可以不用看人脸色,可以……可以有很多可能!可是,她一分钱都没见到!
她过的什么日子?清汤寡水,破衣烂衫,在院里抬不起头!
王龙在一旁,适时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补充道,声音不高,
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扎进何雨水的心窝子:
“你爹在保定,过得并不好。东躲西藏,隐姓埋名,
干的都是最累最脏的活,挣一点辛苦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从牙缝里硬生生抠出这十块钱……他怕你们饿着,冻着,
怕你一个姑娘家受委屈……他以为,易中海至少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把钱交到你手里,让你过得好点……”“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呜……”
何雨水终于彻底崩溃了,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巨大委屈、误解、
愧疚和心痛的呜咽,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喉咙深处冲破束缚,汹涌而出!
眼泪不再是无声滑落,而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烫地、
争先恐后地砸落下来,狠狠地砸在那些泛黄的、
承载着父亲沉默而艰难的爱与付出的汇款单存根上,
迅速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带着咸涩滋味的水渍。
她一直以为的父亲狠心抛弃、不负责任,原来是一场持续了这么多年、
沉默而艰难的、用血汗进行的守护!巨大的愧疚、心痛、
还有对父亲深沉的思念和担忧,像一场毁灭性的海啸,
瞬间将她彻底吞噬、淹没。她错了!她错怪了爹这么多年!
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恨过他!可是爹却在远方,吃着苦,受着罪,还在想着她!
然而,悲伤和愧疚的泪水还未流干,另一股更炽烈、更凶猛的情绪,
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地底岩浆,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是愤怒!滔天的!刻骨铭心的愤怒!
是对易中海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脸!
是对龙老太太那看似慈悲、实则伪善的嘴脸!是对那些吸着他们何家的血、
欺瞒他们兄妹、让他们过着猪狗不如的苦日子还以为是理所应当、
甚至还对他们指手画脚的禽兽们的、深入骨髓的怒火!
她的手指死死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攥紧了那些被泪水打湿、
变得有些柔软的纸张,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光泽,
纤细的手腕都在微微发抖。身体因为这极致的愤怒而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易中海!龙老太太!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何雨水胸中那股被欺骗、被压榨、被愚弄了十几年的怒火,
如同被浇上了滚烫的烈油,又像是点燃了积蓄已久的干柴,“轰”地一下,
以燎原之势烧到了顶点!她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
冲击着耳膜的轰鸣声!眼前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阵阵发黑,泛起一片血红!
易中海!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被全院人尊称为“一大爷”的伪君子!
龙老太太!那个看似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实则心肠狠毒、吃人不吐骨头的死老太婆!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欺瞒他们兄妹!像两条贪婪的水蛭,
死死吸附在何家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上,吸着他们父亲用血汗换来的活命钱,
还让他们兄妹像傻子一样感恩戴德、仰人鼻息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这简直是敲骨吸髓!是杀人诛心!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恶心感直冲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