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从那个矮小局促的板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微摇晃,眼前金星乱冒,
但她不管不顾!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冲出去!冲到前院!
冲到易中海那张虚伪丑恶的脸前!把怀里这些滚烫的、沾着她泪水的汇款单存根和父亲的信,
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摔在他脸上!撕碎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质问他!唾骂他!
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不得好死!就在她转身欲冲、鞋底即将离开地面的刹那——
王龙那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情绪波澜的声音,
像一盆从西伯利亚冰窟里刚捞出来、还带着锋利冰碴子的冷水,
毫无征兆地、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瞬间将她那点冲动鲁莽、
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复仇火焰,浇熄了大半,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滋滋作响的青烟。
“站住。”王龙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力道,清晰地穿透了何雨水耳中的轰鸣。
何雨水狂奔的冲动被硬生生扼住,脚步一个趔趄,险险站稳。
她猛地扭回头,一双因为愤怒和泪水而布满血丝、通红得吓人的眼睛,
死死地瞪向王龙,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委屈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王龙依旧安稳地坐在那个小凳子上,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没有多余的晃动。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两把刚刚出鞘、淬了寒冰的刀锋,
直直地刺入何雨水那被熊熊怒火烧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头脑深处:
“你现在冲出去,想干什么?跟易中海当面对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然后呢?”
他语速平缓,没有丝毫急切,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血淋淋的现实:
“龙老太婆是死了,死无对证。可易中海手里,到底有没有那张要命的旧报纸?
你敢不敢拿你爹何大清在保定的生死安危,去赌这一把?赌易中海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生死安危”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何雨水心上,
才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陈述:“那份能让你爹万劫不复、
甚至可能掉脑袋的旧报纸,极大可能,现在就捏在易中海的手心里。
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也是悬在你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你现在去闹,除了打草惊蛇,逼得易中海毫无退路、铤而走险,把事做绝,
你还能得到什么?一时的痛快?然后呢?等着给你爹收尸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何雨水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成分的问题,
尤其是历史上跟小日本扯上过一星半点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是重罪!
是天大的罪名!一旦被易中海反咬一口,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把事情闹大,
别说你何雨水自身难保,就是你爹何大清,就算他躲在保定那个耗子洞里,
上面真要查,他能逃得掉?到时候,就不是他易中海贪墨你们几千块钱的问题了!
是你爹能不能活命的问题!是整个何家会不会被彻底打翻在地、
永世不得超生的问题!”这话,像一把烧红后又被淬了冰的、
带着倒刺的钢锥,狠狠地、毫无怜悯地扎进了何雨水那被愤怒冲得发热、
几乎要炸开的脑子里最脆弱的地方!“嗡”的一声!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如遭雷击!
刚刚被复仇怒火烧得滚烫、几乎要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是啊!易中海那种老狐狸,既然敢这么做,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那张旧报纸……爹的命……保定……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粘湿的鬼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窒息!
那股想要不管不顾、拼个鱼死网破的冲动,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瞬间瘪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
更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和沉甸甸的忧虑,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轰然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断!她不能!
她绝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贪图表面的痛快,
就把远在保定、那个她错怪了多年、如今才知道一直在默默受苦、
用血汗钱守护着她的父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那她就真成了何家的罪人了!
刚刚燃起的、仿佛能焚毁一切的怒火,被更现实、更冰冷的恐惧和压抑硬生生逼退,
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苦和挣扎。
她像一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和支撑的、受伤的小兽,软软地、失魂落魄地、
带着巨大的屈辱和不甘,重新瘫坐回了那个冰冷的小板凳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忍下这剜心剔骨般的奇耻大辱,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在易中海虚伪的“庇护”下苟延残喘,等待那渺茫的、
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报复机会?还是现在就冒险一搏,
赌上父亲的身家性命,去撕破那层看似牢固的伪装,结果可能是全家一起毁灭?
挣扎、痛苦、不甘、恐惧、还有对自身弱小的愤怒……
各种极端的情感在她年轻而稚嫩的脸上激烈地交织、碰撞、变幻,
让她的表情扭曲,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了殷红的血丝,尝到了咸涩的铁锈味。
小小的院落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何雨水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不可抑制地溢出的、
细微而破碎的抽泣声,和她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胸腔剧烈起伏而变得沉重、
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