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母亲嘴唇嚅动还想再问,便半推半劝地,连同妹妹一起,
温和却坚定地将她们推进了旁边搭着的小厨房,
顺手带上了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将狭小的空间隔成内外。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夕阳穿过屋檐投下的、
拉得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柱,以及他和何雨水两个人。
门外隐约传来的傻柱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和邻居们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仿佛被一层无形却厚实的屏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更衬得院内这片小小的空间有种异样的宁静,
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慌的静谧。
王龙转身,从屋里不紧不慢地搬出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
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板凳,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
恰好沐浴在最后一点温暖的夕阳余晖下。
他自己先坦然坐下,身体放松,然后才指了指另一个凳子,
对仍旧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双手紧张地死死绞在一起、
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连头都不敢抬的何雨水,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平静地说道:“坐,雨水。别站着,坐下慢慢说。”
何雨水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迟疑了足足好几秒,
才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地、几乎是挪动着坐了下去。
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板凳的边缘,身体绷得紧紧的,
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走,头垂得低低的,
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尖,
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王龙没有绕任何弯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虚伪的客套铺垫,
目光直接、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的审视,
看向何雨水那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低垂的眼睫毛。
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激起清晰的涟漪:“雨水,” 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平稳,
“我前几天出了一趟差,没在院里。去了保定。”
“保定”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又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
猛地劈中了何雨水!她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剧烈地一颤!
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诧和一丝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长久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
对于那个遥远地名所关联的、早已模糊的父亲的、微弱却顽强的期盼!
保定!那是她爹何大清当年一声不吭、扔下他们兄妹跑路的地方!
是她童年噩梦的开始,也是心底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王龙将她这剧烈得几乎无法掩饰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邃,
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才继续用那种平稳的、
不带太多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调,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陈述一件
与己无关、却又事关重大的客观事实般,原原本本、条理极其清晰地讲述起来:
“我在保定,通过一些关系,费了点功夫,找到了你爹,何大清。”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确保何雨水能听清每一个细节:
“他躲了这么多年,不是他心狠,扔下你们兄妹不管。
是有苦衷,天大的苦衷,被人拿捏住了要命的把柄,不敢回来,
甚至不敢跟你们联系。”“是龙老太太,还有咱们院里的易中海,易大爷。
他们手里有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他怕连累你们,更怕自己没命。”
“但是,” 王龙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看着何雨水瞬间睁大的眼睛,
“他这些年,从来没忘了你,何雨水。他心里惦记着你们。
他每个月,雷打不动,从牙缝里省出十块钱,是专门寄给你的生活费!
是给你何雨水一个人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如同重磅炸弹:
“可是,这笔钱,你一分钱都没见到。全都被易中海瞒下了,私下里贪了,中饱私囊。
你和你哥过的什么日子,他易中海清楚得很,可他拿着你爹寄给你的活命钱,
眼睁睁看着你们吃苦。”王龙微微前倾了身体,压低了些声音,
却让话语的分量更重:“易中海手里,可能还捏着一张要命的旧报纸,
是很多年前的了,上面有你爹何大清当年在饭庄里,可能……
可能是给日伪做过饭的照片或者报道。这东西,放在现在,
就是能把他彻底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所以易中海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拿捏他,也拿捏你们兄妹,
把你们当猴耍,当冤大头。”王龙的叙述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没有任何煽情,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冰冷、
带着倒刺的铁锤,一锤接一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何雨水那颗
本就惶惑不安、充满委屈和迷茫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耳中嗡嗡作响,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整个叙述过程,王龙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仿佛在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但他话语里所蕴含的、
颠覆了何雨水十几年认知的惊天信息,却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惊涛骇浪,
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她瘦弱的身躯和脆弱的心灵彻底淹没、击垮!
讲述完毕,小小的院子里有片刻的死寂。
只剩下何雨水粗重、混乱、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的喘息声,
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窒息而晕厥过去。
王龙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给予她一点点
消化这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消息的、残酷的时间。这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
他的手伸向自己贴身衬衫的内兜,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略显陈旧的、
泛着油光的厚油纸包得四四方方、边角整齐、严严实实的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