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拿着录音去找吴为民?不行。录音里只提到吴书记,没说是哪个吴书记,也没说具体什么事,吴为民完全可以推说不知道。
去找纪委?也不行,郑爱民那个人,原则性强,但权力有限,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动一个副局长。
那就只能继续等。
等老马拿到更多东西,等张雄那边也摸出点线索,等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人的关系网理清楚。
他想起老秦那句话——“办完一件,再办下一件,等办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前面那些人的关系网,早就被你扯烂了。”
那就先从李国民开始。
第二天晚上,祁同伟又去了那家叫“老地方”的饭馆。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壶茶。七点整,老马准时来了。
他把一个小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有人说话。声音有点远,但能听清。
“那笔账还得再等等。”——这是邱厂长的声音,祁同伟听过他说话,认得出来。
“等什么等,上面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平掉。”——这个声音陌生,但语气很横,应该是李国民。
“李局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这是宋长林,声音有点尖。
“想办法想办法,你们就会想办法。那笔钱拖了多久了?半年了!要不是我压着,审计早就查过去了!”
“知道知道,李局辛苦了。等这事过去,咱们好好孝敬您。”
“孝敬个屁!你们别给我惹麻烦就行。吴书记那边也在问,说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让我怎么回答?”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邱厂长的声音又响起:“李局,您跟吴书记说说,再宽限两个月。厂里最近实在周转不开,等那批货卖了,钱马上补上。”
“周转不开?你们那批货卖了能有多少钱?一百二十万,你拿什么补?”
“慢慢补,慢慢补……”
“慢慢补?你们当我不知道?那笔钱有一半转到你们自己账上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长林的声音响起,有点慌:“李局,您这话说的……那钱我们也是替别人办的……”
“替谁办的?替周志远?还是替你们家老大?”
“李局……”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不管你们替谁办的,月底之前,账必须平。不平的话,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录音到此结束。
祁同伟听完,半天没说话。
老马看着他,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祁同伟才开口:“老马,你这活儿干得漂亮。”
老马笑了笑:“还行吧。不过祁市长,我得提醒您一句——这录音里提到周志远,提到宋长林的‘家老大’(宋长河),还提到吴书记。这几个人,哪个都不是好惹的。您要是拿着这录音去找他们,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祁同伟点点头:“我知道。”
老马又说:“还有,这录音只能证明他们在一块儿商量事,不能证明那笔钱就是他们贪的。真到法庭上,他们可以说那是‘朋友闲聊’,可以说那是‘误会’,您拿他们没办法。”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简单。
“老马,你以前干过什么?”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过几年刑侦,后来犯了点错误,调到派出所去了。程度说让我来帮您,我就来了。”
“犯了什么错误?”
“打人。”老马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强奸犯,抓进去没两天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我一气之下,在门口堵着他,揍了一顿。揍完才知道,那小子是某个领导的亲戚。”
祁同伟没说话。
老马又说:“所以我现在学乖了。该忍的时候忍,该等的时候等。等证据确凿了,等人赃并获了,再动手。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祁同伟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把录音机收起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厚。
“这是辛苦费。不够再说。”
老马没推辞,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
“老马。”祁同伟叫住他。
老马回过头。
“这事办完之后,你想去哪儿?想回光明区,还是留在林城?”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祁市长,您这是要给我安排后路?”
“不是安排后路。”祁同伟说,“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在下面县里窝着。”
老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这事办完再说吧,办成了,您给我安排个地方,我去。办不成……那就无所谓了。”
他推开门,走了。
祁同伟坐在那儿,把那壶茶喝完。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老秦那些材料,想起老李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东湖新村那些连一包烟都赊不起的人。
他又想起老马最后那句话——“办成了,您给我安排个地方,我去。办不成……那就无所谓了。”
这话听着轻巧,可背后是什么?是豁出去了。
老马知道这事风险大,知道可能会栽,但他还是干了。为什么?因为程度叫他来的?还是因为祁同伟那句话——“为了那些连一包烟都赊不起的老工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能输。
输了,不光是他自己,还有老秦、老李、老马、张雄,还有那些等着他说法的人,都得跟着倒霉。
走出饭馆,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一点。
远处,林城市区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撒在灰布上的几颗米粒,但他知道,那片灰布下面,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上了车,对老周说:“回招待所。”
录音在手,但还不够,得再等,等老马拿到更多,等张雄那边也摸出点线索,等什么时候能把这几个人同时按住。
到那时候,再去找吴为民,不是去告状,是去摊牌。
告诉他:你小舅子干的事,我知道了。你手下那个李国民干的事,我也知道了。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配合我,把这些人该办的办了;要么我自己办,到时候你这个市委书记,也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