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馆出来,祁同伟上了车,老周问他去哪,他说回招待所。
车子开出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转着老马最后那个眼神——他说“为了那些连一包烟都赊不起的老工人”的时候,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觉得他在说场面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马这种人,信的不是话,是事。只要事办成了,话是不是场面话都无所谓。
回到招待所,祁同伟没急着睡,又把老秦那个布袋子拿出来,一份一份翻。翻到后半夜,眼睛都看花了,才合上文件,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数字、转账记录。吴建国、周志远、宋长河的弟弟宋长林,还有那个“李局长”——到底是哪个李局长?
他想起张雄电话里说的,有个人喊另一个“李局长”。林城姓李的局长不少,教育局有个李副局长,卫生局有个李局长,还有一个是……
等等。
他忽然坐起来。
财政局那个王局长,不姓王吗?可财政局的副局长里,有一个姓李的,叫李国民。这人他见过一次,开会的时候坐在后排,四十多岁,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
如果“李局长”是他,那他跟宋长林、邱厂长混在一起干什么?财政局的副局长,跟光华厂的厂长,能有什么事?
除非——那笔技改资金,财政局也有人插了手。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慢慢抽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张网就太大了。建委、国土、教育、财政,再加上光华厂那个窟窿,几乎把林城所有能捞钱的地方都占全了。吴为民的小舅子管着洗浴中心当据点儿,宋长河的弟弟跑外面拉关系,邱厂长在厂里操作,李国民在财政局配合——这几个人凑一块儿,简直是捞钱一条龙。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老秦说“一件一件来”,可这一件一件从哪开始?从邱厂长?从宋长林?还是从那个洗浴中心?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老马那边应该还没动静,得等。
第二天一整天,祁同伟都在等消息。开会的时候走神,看文件的时候看不进去,连孙建业跟他说话他都反应慢半拍。孙建业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午四点多,手机终于响了。是老马。
“祁市长,我进去了。”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有点兴奋。
祁同伟心里一紧:“怎么样?”
“装上了。”老马说,“他们那个包间,我摸清楚了,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平时不对外,专门留给他们自己人用的。我今天下午假装去洗澡,趁人不注意,在隔壁包间找了个地方,装了个东西。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但能听个大概。”
“能录下来吗?”
“能。”老马说,“我试过了,效果还行。不过有个问题——那玩意儿电池撑不了多久,最多六个小时。我得经常进去换。”
祁同伟想了想,说:“别太频繁,容易让人怀疑。你算好时间,他们什么时候去,你提前进去换。”
“明白。”老马说,“对了,今晚他们又来了。邱厂长、宋长林,还有一个人,我听声音像是个当官的,说话挺横,邱厂长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祁同伟心跳快了一拍:“能听出是谁吗?”
“听不出来。”老马说,“但我记下他们说的话了。邱厂长说‘那笔账还得再等等’,那个当官的说‘等什么等,上面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平掉’。宋长林在旁边说‘李局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李局!
祁同伟脑子嗡的一下。李国民,果然是李国民!
“还有别的吗?”
“有。”老马说,“那个李局后来又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清,好像是什么‘吴书记那边也在问’。”
吴书记。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吴为民。终于扯到他头上了。
“老马,你干得漂亮。”祁同伟说,“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记住,千万小心,别让人发现。”
“放心,我懂。”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李国民、宋长林、邱厂长,这三个人凑一块儿,商量“平账”,商量“月底之前”。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查他们,或者有人要查他们,他们着急了。
谁在查?是纪委?还是审计?
他想起老秦那些材料里,有一份是审计局前年的报告,说是查了几个单位的账,后来不了了之。当时负责那件事的,好像是审计局的副局长,姓刘。那个刘副局长,后来调走了,据说是“正常调动”,但老秦在那份报告后面批了一行字——“刘某某因查账被调离”。
祁同伟拿起电话,想打给老秦,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又放下。老秦那边,不能老打电话,万一被监听就麻烦了。
他又想起钱顺生。那家伙什么都知道,问他准没错。可钱顺生这人,说话留三分,问他会不会又打太极?
算了,先等等。等老马那边拿到更实在的东西再说。
晚上八点多,老马又打电话来了。
“祁市长,他们散了。”老马说,“邱厂长和宋长林先走的,那个李局后走。我跟着李局看了一下,他开的是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我记下了。”
“多少?”
“林A0236。”
祁同伟记下来。这个车牌号,明天让小陈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李国民的。
“录音拿到了吗?”
“拿到了。”老马说,“今晚这段挺清楚,他们说话声音大,我这边录得还行。您什么时候要?”
祁同伟想了想:“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马这事办得漂亮。录音拿到手,就等于有了证据。李国民、宋长林、邱厂长,这三个人说的话,一句一句都录下来了,看他们到时候怎么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