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祁同伟把那盘录音带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听一遍，心里那团火就烧得旺一点。
李国民那口气，邱厂长那怂样，宋长林那慌张，都在录音里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那钱有一半转到你们自己账上了吧，简直是把刀子，直捅要害。
可老马说得对，这录音只能证明他们在一块儿商量事，不能证明那笔钱就是他们贪的。
真到法庭上，他们可以说那是朋友闲聊，可以说那是误会，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录音是伪造的。
得再等等，等老马拿到更多，等张雄那边也摸出点线索。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刚到办公室，小陈就敲门进来，说钱书记来了。
钱顺生还是那副样子，拎着个保温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自己倒水喝。
“老同学，这几天忙啥呢？”钱顺生笑眯眯地问。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琢磨着这人是来探底的，还是来递话的。
“还能忙啥，看文件，开会，调研。”祁同伟说得轻描淡写。
钱顺生点点头，喝了一口茶，忽然说，“听说你这两天跑得挺勤，又是见老秦，又是见老李，还见了个人，叫什么来着……马国强？”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
钱顺生怎么什么都知道？自己见的这几个人，都是私下见的，没跟任何人说过。钱顺生从哪儿知道的？
“老钱，你这话什么意思？”祁同伟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钱顺生笑了笑，摆摆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提醒你的，林城这地方，看着不大，但到处都是眼睛，你见的那些人，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就有人报上去了。”
祁同伟没说话。
钱顺生又说 ，“老秦那边，有人盯着，老李那边，也有人盯着，你那个马国强，刚从下面县里上来，就有人注意到了，你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不出三天，全林城都知道你在干什么。”
祁同伟心里一沉。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林城这潭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那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什么？”祁同伟问。
钱顺生放下保温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我是想告诉你，你手里那点东西，不够。”
祁同伟一愣，“什么不够？”
钱顺生说，“你从老秦那儿拿的东西，还有你从老李那儿拿的东西，再加上那个马国强给你录的带子，都不够。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有人拿了钱，不能证明是谁拿了钱。
吴为民一句话，就能把他小舅子摘干净，宋长河一句话，也能把他弟弟摘干净。
到最后，顶多把邱厂长推出去当替死鬼，那几个正主，一个都动不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钱顺生笑了笑，笑得有点深，“你得找一个能一棍子打死的人。”
“谁？”
“周志远。”
祁同伟愣了一下，周志远？吴为民的小舅子？
“周志远那个洗浴中心，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钱顺生问。
祁同伟点点头，“知道，谈事的地方。”
“不只是谈事。”钱顺生说，“那地方，有时候也干别的事。”
祁同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钱顺生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志远那个洗浴中心，有个地下室。地下室里面，有些东西。
你要是能找到那个地下室，拿到里面的东西，别说周志远，就是吴为民，也跑不了。”
祁同伟心里一紧。
“什么地下室？”
钱顺生说，“我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你那个马国强，不是挺能干的吗？让他去摸摸，要是能摸到那个地下室，你这盘棋，就活了。”
说完，钱顺生站起来，拍拍祁同伟的肩膀，“老同学，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个李国民，昨天晚上被人打了。”
祁同伟一愣：“什么？”
“被人打了。”钱顺生说，“就在他家楼下，两个蒙面人，揍了一顿，打得不算重，但够他躺几天的，李国民报了警，可那两个人跑得快，没抓着。”
祁同伟脑子飞快地转着，李国民被人打？谁打的？是周志远的人？还是宋长林的人？还是……
“你知道是谁打的吗？”祁同伟问。
钱顺生笑了笑，“这我哪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李国民这人，嘴不严，他喝多了酒，什么都往外说，有些话，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人家能不急吗？”
说完，他推门走了。
祁同伟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国民被人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急了，说明他们知道李国民在往外漏东西，怕他漏得更多，所以先给他点教训。
可这教训，是警告，还是灭口的前奏？
祁同伟拿起电话，打给了老马。
“老马，李国民被人打了，你知道吗？”
老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老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祁市长，这事儿不对劲，李国民要是被打，那说明有人盯上他了，他能被人盯上，咱们也可能被人盯上。”
祁同伟说，“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在洗浴中心附近。”老马说，“今晚他们又来了，邱厂长和宋长林，还有一个人，我没见过。”
“谁？”
“不认识，四十多岁，穿西装，看着像个当官的，邱厂长对他挺客气，叫他王主任。”
王主任？又是谁？
“能录下来吗？”祁同伟询问道。
要解决林城的经济问题，就得先解决林城的人事问题，这个事不解决，再好的政策没人执行或者下面胡乱歪曲，也是白瞎。
老马说，“能，我已经进去了，东西装好了，等他们走，我再去取。”
祁同伟说，“小心点，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人已经动手了，你要是被发现……”
老马打断他，“我知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