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是在一阵极轻的抽泣声中醒来的。
意识从黑沉沉的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被人拽着后领,一点一点提出水面。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头顶上方那片发黄的茅草屋顶。草茎之间垂下来几根细细的灰穗,被风从破缝里吹进来,轻轻摇。
他花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剑宗了。
那天夜里,他去了验尸房。石台,灰布,白无尘垂下来的那只手。再往后的事,像被谁用刀从中间劈开了——他最后的记忆是后颈一凉,像有什么极细极尖的东西刺了进来。然后就是这里。南山镇,赵九行的家。
屋子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小油灯,烧得半死不活。灯油快尽了,灯芯上跳着一簇极小的蓝火,像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窄的床上。身下的被褥硬得发潮,有股陈年积灰混着草药汁的气味。赵九行的记忆告诉他,这是赵九行十六岁以前睡过的屋子。后来他上了剑宗,这间屋就一直空着。屋顶漏过雨,墙角长过霉,那盏油灯,还是赵九行他娘从镇上换来的旧东西。
李阳动了动右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缠上了布条,布条浸透了黑乎乎的药汁,勒得他手指发僵。左肩上更沉,像压着一块烧红后又被水浇过的铁。他试着屈起腿,腰腹间立刻蹿起一道尖锐的酸疼,从肋骨缝一直钻到后脊,疼得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十三道刀口。他慢慢数着身上的伤。最后一道在后颈,极浅,但位置要命。
“哥……”
赵小鹿的声音。哑的,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进来,又像一直就贴在他耳边。他偏过头,就看见赵小鹿跪在床边,两只手扒着床沿,脸枕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肿成两条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醒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哑又黏,像哭了一整夜没停过,“哥,你终于醒了。”
李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一团烧红的棉絮。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小鹿一下子坐直了,手忙脚乱地去端床头的碗。碗是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头盛着小半碗已经凉透的药汤。她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凑到李阳嘴边,像在喂一只从野地里捡回来的伤兽。
“这个是张爷爷家的独门方子,治刀伤的。”她小声说着,把碗沿轻轻压在他下唇上,“你被人背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我都以为……我都以为……”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泪珠子砸进药碗里,漾出几圈极细的纹。
李阳没说话,勉强张了嘴。药汁苦得发涩,还带着一股灶灰似的腥气,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他咽了两口,偏开头,不喝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一天一夜。”赵小鹿说,把碗放到一边,又用袖子去擦他额角上的汗。她的手很轻,像怕重一点就会把他碰碎,“张爷爷说,你身上有十三道刀口,最深的那道在左肋,差两指就伤到心肺了。他给你把了脉,说……说你是练武的人,底子好,才扛过来。”
李阳没应声。他慢慢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光秃秃的,只剩一圈被硬扯出来的红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细痂,横在皮肤上,像一道不规则的旧疤。红绳没了。半块骨头也没了。
他慢慢把左手放下,眼睛盯着头顶的茅草,没动。
“哥,”赵小鹿把脸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去,“昨天晚上,除了王家那帮人,还有个人来过了。”
李阳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
“你看见了?”他问。
赵小鹿点头,又朝门口飞快地扫了一眼,才小声说:“你被人背回来以后,是那个人……是他把你从墙根底下抱进来的。我当时吓傻了,躲在门后头不敢出来。他把你放在门槛上,自己没进来,就站在外头。他让我把张爷爷叫来,说你死不了,但要是不止血,也活不过天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等你醒了,原封不动告诉你。”
“什么话?”李阳问。
赵小鹿抿了抿嘴,像在努力回忆,又像不太敢说。过了几息,她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他说,灯灭了,蛇会回来。下次来的,不止七个人。”
李阳的心沉了一下。
灯。蛇。下次。那个灰衣人,不仅知道牛角灯的事,还知道那些人还会再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李阳问。
赵小鹿摇头:“黑灯瞎火的,他就站在院门外的梨树下面,脸藏在树影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就记得他个子不高,瘦得很,外头罩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袍子长得拖到地。哦,还有——他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
“纸烧过之后的那种味。”赵小鹿小声说,“也不是焦味,像是……像是祠堂里烧纸钱,烧到最后那一下,灰又凉了的味。”
纸钱烧透之后灰凉了的味。李阳记住了这个味道。
“王家来的人,你看清了吗?”他问。
赵小鹿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这个姓氏本身烫了一下。她往床边挪了挪,声音更小了:“带头的那个人,我没见过。骑一匹黄马,马脖子上挂一串铜铃。他下马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灯,白纸糊的灯罩子,像办丧事用的。那灯,他自己会亮。”
李阳的指尖在被子下轻轻动了一下。白纸灯。牛角灯。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提灯男人站在雾里,灯是黑的。那人说:“你哥杀过龙。”
“他做了什么?”李阳问。
赵小鹿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没做什么。他就是站在院子里,提着那盏灯,把咱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东西不在。人也不在。灯白点了。’然后王家那些人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院墙推塌了半面,把磨盘也掀了。”
“东西不在,人也不在”——李阳心里反复嚼着这六个字。东西是红绳和骨头。人是赵九行。王家以为东西还在赵家,以为赵九行还活着。他们扑空了。
“那个人,”李阳慢慢开口,“灰袍子的那个人,他有没有说王家为什么要来?”
赵小鹿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就留了那句话。哦,对了,他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那棵梨树。就一眼。然后雾就大了,我再看,树底下已经没人了。”
她说着,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哥,那棵梨树,去年冬天就死了。可昨天晚上,它一直在响。”
李阳看着她。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小块头发翘着,被泪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赵九行的妹妹,赵九行家,赵九行的债。这些本来和他没有关系。可他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你去睡会儿。”李阳说。
赵小鹿摇头:“我不困。我守着哥。”
“去睡。”李阳说。语气不重,但赵小鹿听出来了,这是她哥不耐烦前最后一遍。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床边那盏油灯拨亮了些。
“哥,我就在隔壁。你要是不舒服,就敲床板。”她说着,还做了个敲床板的动作,眼睛红通通的,努力想让他放心。
李阳“嗯”了一声。
赵小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木门关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李阳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路小跑着进了隔壁,又听见她小声跟自己娘说了两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那妇人低低地“唉”了一声。
夜深了。
李阳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动,全身的伤像被同时点着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他咬着牙,把两条腿挪到床沿,赤脚踩在地上。地是泥地,凉气从脚心直往腿上钻。
他走到窗前。窗子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着一层发黄的麻纸。他推开一条缝。院里的月光清冷清冷的,像刚落过一层霜。院墙果然塌了半面,碎砖散了一地,磨盘翻在墙根底下,裂成两半。月光把那些断口照得白森森的,像一地的骨头。
那棵老梨树立在院门外,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瘦长的手,在风里轻轻地晃。李阳看了一会儿。那些枝桠的影子和普通的树影不一样。它们不是被风吹动的。风停了,影子还在动。
他慢慢收回目光,抬起左手,对着月光看。那道被红绳勒出的红痕,在月色下淡得快看不见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些痕迹,不是看见看不见的事。
他想起提灯男人最后那句话。
“你哥杀过龙。”
赵九行杀过龙?一个化神中期的追风骑,拿什么去杀龙?赵九行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片段。可赵小鹿说,红绳和骨头,是赵九行出门前藏在包袱底下的。一个凡人家的儿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还有白无尘。验尸房那一夜,石台下面赵小鹿抬起头说的那句话。李阳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道最浅的伤疤,像一条极细的蛇,盘在颈椎骨上。有人在他进验尸房之后,从后面下手了。割得很浅,不是要杀他。是要在他身上留个记号。
他站了许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身上的薄衫吹得轻轻鼓起来。他像一尊立在黑暗里的旧木偶,关节是疼的,心口是沉的。
他抬手把窗掩上,转身回到床边,慢慢躺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油灯。灯芯不知什么时候短了一截,火光小得只剩一粒黄豆。风从门缝漏进来,火光一缩,再缩。缩成一点蓝。
然后,灭了。
隔壁屋里,赵小鹿的呼吸声忽然停了半拍。几息之后,又慢慢续上,比之前更轻,更匀。像换了个人在睡。
李阳在黑暗里睁着眼。
院门外的梨树,在无风的夜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嘎吱”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树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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