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口的风,比镇子里的要野得多。
夜雾里,李阳距火把二十步时,先闻到混着夜气的马粪与磨石蹭冷铁的涩味。老槐树下拴着六匹凝满夜露的马,火光照得马毛像浇了热油。
七名持刀的拦路者里,只剩提牛角灯的壮汉直戳戳立在路心,灯光把他宽肩的脸劈成一明一暗两半。
李阳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脚。
围在边上的六个人同时直起身,刀还没出鞘,指节却全牢牢按在了刀柄上,六束目光像饿了半宿的狼眼,从六个不同的方向沉沉压过来,把他周身的路全封死了。
提灯的男人只轻轻抬了抬手腕。
“都别动。”他开口道。
声音不重,甚至没怎么扬起来,那六个蓄势待发的汉子却瞬间定在原地,像后颈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铁丝牢牢拽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提灯的男人转向李阳,嘴角往上挑出一个弧度。那笑生得极怪,只有唇形往上弯,眉梢眼角却纹丝不动,像谁拿着碎刀尖,在冷硬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道浅弧。
“赵九行。”他吐出这三个字,语气轻得像风扫过草叶,“你妹妹成天挂在嘴边,说你肯定没死,我本来还当是小姑娘编出来的谎话。”
李阳没接话。他静静站在原地,两只手松松垂在身侧,半根指头都没碰腰间的剑鞘。借着火光跳动的间隙,他飞快把七个人的站位扫了一遍:六个围在外圈的都是喽啰,修为在化神中期到后期之间晃荡,唯独这个提灯的,深浅半点摸不透。周遭浮着的灵压厚得吓人,像一层看不见的稠油,沉沉浮浮铺在每一寸空气里。赵九行这具身体的肌肉正不受控地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到了半满的弓弦,连骨缝里都透着蓄势的劲儿。
“谁派你们来的?”李阳终于开口问。
提灯的男人没接话。他把牛角灯换到另一只手上,从身后马鞍挂着的粗皮囊里摸出一张纸。纸页是发旧的灰黄色,整整齐齐折成三叠,他慢条斯理地掀开折痕,往李阳的方向亮了亮。
纸上用墨线勾着一个人,线条细而锋利,分明是用刀尖蘸着炭墨一笔划出来的。画里是个年轻男人,脸廓清瘦,眉骨高高耸着,下颌线条收得尖俏,眼形是狭长的一道,连左额角那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的淡墨小痣都清清楚楚点了出来,传神得像是人要从纸里走出来。画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白无尘。
李阳盯着那张画,静站了两息。这张脸他比谁都熟——那是他上一世用了许多年的身体,是白无尘的脸。可这具属于赵九行的身体,残留在骨血里的记忆对这张脸同样刻得深:赵九行追着白无尘跑了上千里地,最后三剑穿背,硬生生把人钉死在山头上,他怎么可能不认这张脸。
“是他。”提灯男人把画纸翻了个面,好让李阳看得更清楚些,“人在哪?”
“死了。”李阳说。
提灯男人漫声应了个“哦”,听上去半点都不意外。他把画纸按原来的折痕一点点叠好,塞回马鞍的皮囊里,动作慢得很,像是特意留出空当,把掂量和选择的机会全递到李阳手里。
“怎么死的?”他又问。
“我杀的。”李阳答。
这一句说得平平静静,半分炫耀的火气都没有,也听不出半点绷紧的紧张,像是在说今夜吹过镇口的风凉,或是脚边的石头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提灯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了声。他笑得不算大声,肩膀却一下一下轻轻抽动,手里的牛角灯跟着晃个不停,把地上投出的七道人影搅得稀碎,像一锅刚煮开的滚水,翻着乱糟糟的浪。
“好。”他收住笑,点了点头,“你能杀得了他,倒省了我天大的麻烦。”
他朝侧边的人抬了抬下巴。那人立刻翻身上马,从鞍后塞着的粗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手腕一甩,直直扔到李阳脚边。李阳低头扫过去,是半块缺了角的铁牌,牌面上裹着一层干硬的黑泥,正中间刻着一个深凹的“戒”字,字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印子,说不好是积了年月的锈,还是没洗干净的血。
“这牌子,你认得吗?”提灯男人问。
李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认不认得也没关系。”男人把牛角灯往上举了寸许,灯光从下往上兜头罩在他脸上,像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了一层冷黄铜,“剑宗的人认得。他们一看见这牌子,连我们是谁都懒得细问,只会疯了一样追上来,问白无尘的尸体藏在哪。”
李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们不是剑宗的人。”他笃定道。
“剑宗算什么东西。”提灯男人嗤笑一声,往脚边的干土里狠狠啐了一口,“一群守着死山头的看门狗罢了。我们只认牌子,不认门派,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说着,往前稳稳迈了一步。就这一步,周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灵压陡然涨了一大截,像涨潮的河水,温温热热地漫过了脚踝骨。
“赵九行,我本来没打算找你。这次来,我只要你妹妹,她身上带着我们要的物件。可偏偏你回来了,白无尘也是你杀的,那东西既然不在她身上,自然多半是落到了你手里。”他盯着李阳的眼睛,两道目光像两根烧得通红的铁钉,直愣愣从牛角灯的阴影里扎过来,“我今天不想动粗。你把东西乖乖交出来,我立刻带人走,你回你的剑宗,当你的差,往后绝不会有半个人再来找你妹妹的麻烦。大家落个清净。”
李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你说的什么东西?”李阳问。
提灯男人又笑了。这次没出半点儿声,只有嘴角那道熟悉的弧度又往上挑了一下。他抬了抬下巴,目光直直落到李阳垂着的左手上。
“你左手腕那根系着的红绳。”他说,“红绳拴着的那半块骨头,你把它解下来给我。”
夜风裹着砂砾从镇南口灌进来,凉得人后颈发僵,把侧边插着的火把吹得往斜里一倒,火苗猛地跳了个高,把李阳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土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把拉满了弓、随时会崩断的剑。
他就站在跳动的火光里,定定看着提灯男人。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抬起左手,宽大衣袖顺着腕骨滑下去,那根磨得发毛的旧红绳露了出来,串着的半块骨头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灰白。
“谁告诉你们,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李阳问。
提灯男人没接话,只朝他伸出右手,五根指节匀匀摊开,像笃定了李阳会自己把红绳褪下来,轻轻放进他的掌心里。
“给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像一股股冷硬的风,从喉咙最深处慢慢挤出来,“别逼我等会儿当着你妹妹的面,亲手从你身上抢。”
李阳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他看见提灯男人的瞳孔猛地缩成一道细缝,像暗处的蛇终于瞄准了送上门的猎物。边上六个汉子也齐齐往前踏了半步,刀鞘上的铜环撞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又刺耳的叮当声。
李阳没去碰腕上的红绳。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直直落到那盏牛角灯上。灯罩上刻了许多年的细蛇被火光映得像活过来一般,蛇头又往前探了寸许,尖尖的信子几乎要从灯罩里钻出来,正对着他的面门。
“这东西,我不给。”李阳说。
提灯男人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他脸上那道勉强扯出来的笑正一点点往下褪,像涨起来的潮水顺着沙滩往后退,慢慢露出底下冷硬硌人的礁石。他没发怒,连声调都没往上扬半分,只是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指节搭上了刀柄,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好。”
李阳骤然拔剑。
属于赵九行的那把旧剑顺着鞘口轰然弹出来,这一刻他把赵九行刻在骨血里的所有力气、所有熟到本能的路数全堆了上去。雪亮的剑光从月光里斜斜扫过,像一道闷雷过后,从地底下翻卷起来的闪电。他不能躲——身后就是烟火气温吞的小镇,镇子里的土坯房里,还藏着等着他回去的赵小鹿。他更不能退——退一步,这些带着刀的人就会踏平镇口的土路,踩着一地碎石冲进去。
那六个围在外圈的汉子同时扑了上来。六把刀从六个不同的角度劈下来,刀身裹着火把的光,带着夜风吹起来的黄土沙砾,呼呼地往他要害处招呼。李阳的剑先撞上第一把刀,他手腕灵活一翻,借着赵九行早就用熟了的旧剑势,轻轻松松卸掉那股劈过来的蛮力,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锋利的剑尖贴着地面擦过,从第二个人的腿弯处狠狠划过去。那人一声惨叫,腿筋一软,直挺挺单膝跪在地上。可第三把刀转瞬就到了面门,李阳猛地偏头,冷硬的刀锋擦着他的颧骨削过去,带下来一溜滚烫的血珠。
他反手把剑往回一磕,厚重的剑柄结结实实砸在第四个人的下巴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倒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尖硬的碎石子上,当即没了声响。李阳右脚往前猛地一踩,正好踩住第五个人劈下来的刀背,借着这股力道往后狠狠一踹,把第六个人踹出去七步远,那人摔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可自始至终,那个提灯的男人都没动。
李阳心里清楚,最要命、最狠的杀招,从来都攥在他手里。
他把剑从下往上斜斜一挑,逼退了两个已经扑到近前的喽啰,跟着往后疾撤了半步。左肩忽然传来一阵发麻的疼,低头扫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肩头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看着不宽,涌出来的血却已经把半边衣襟全泡成了深黑色。
提灯男人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来,步子慢得像走在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长街上。每落下一步,他身周裹着的灵压就厚重一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牛角灯里的火焰忽然“腾”地一下炸开来,罩在灯罩上的蛇影像挣开了什么束缚,晃晃悠悠飘到半空中,盘成一道浓黑的虚影,张着血盆大口,直往李阳的面门扑过来。
李阳咬着牙抬剑去挡。
剑尖刚迎上那道蛇影,冰凉的刀身已经到了跟前。
那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像一轮浸在冰水里的月牙,悄无声息翻出了水面。李阳根本没看清这一刀是怎么从鞘里出来的,他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震,虎口像被什么尖牙狠狠咬穿了,整条右臂瞬间麻得失去了知觉。赵九行那把跟了许多年的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去,直直插进旁边老槐树的树干里,露在外面的剑柄颤个不停,嗡嗡的低响半天没消。李阳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五步,后背狠狠撞在粗糙的树干上,肩背的骨头缝里全是炸开的疼。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提灯男人已经欺到了他跟前,一只铁钳似的手牢牢掐住他的脖子,轻轻松松把他整个人拎得离开了地面。
李阳双脚悬在半空,气管被夹得像要瞬间碎开,他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眼前的视线飘满了大大小小的光斑。提灯男人微微仰着脸,在跳动的火光里俯视着他,像在盯着一条被死死钉住七寸的蛇。
“赵九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山坳里慢悠悠飘过来,“你哥当年杀过龙,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阳的视线已经开始往发黑的深渊里沉。他听见一声细而脆的“嘶啦”,提灯男人空着的那只手,直接从他左手腕上把那根系了许多年的红绳,连绳串着的半块骨头,硬生生扯了下去。红绳崩断了,那半块温养了许多年的骨头落进男人的掌心里,像一条被抽走了筋骨的小蛇,软塌塌地垂在他的指缝间。
“这东西,现在我替你哥收着了。”男人说。
他松了掐着脖子的手。李阳整个人摔在硬实的土地上,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老槐树的粗树根上,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他咬着牙,用还留着力气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半跪起来,温热的血从脖子上往下淌,把胸前的衣襟淋得透湿。那盏牛角灯还在不远的地方晃晃悠悠,他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那个男人翻身上马,手里拎着那根系断的旧红绳,回头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你帮我捡了白无尘的人头,我也算承你一份情。你妹妹的事,到今晚就一笔勾销了。”他话音刚落,手里缰绳猛地一抖,胯下马扬着前蹄往前一蹿,风风火火往东边冲出去。剩下六个受伤的汉子互相搀扶着,跟着翻身上马,凌乱的马蹄声像沉闷的擂鼓,沿着镇南口外的那条土路,一路往黑沉沉的野地里去了。
李阳半跪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撑着浸了血的泥土,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听着越来越远的马蹄声,直到最后一点声响也灌进风里,被漫山的夜气吞得干干净净。喉头骤然一松,他猛地咳出一大口热血,喷在虬结的老树根上,黑红的一片,渗进了干渴的泥土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空了。那根磨得发毛的旧红绳没了,只剩一道被硬生生勒出来的红印,横在青白的腕骨上,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狠狠烙出来的印子。他把左手掌一点点攥紧,攒尽骨头缝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亮还安安稳稳挂在墨蓝色的天上,风还顺着土路往镇子里吹,那把深深插进槐树树干里的剑,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弱的嗡鸣。
李阳转过身,一步步往镇子的方向走。
他走得极慢,每落一步都像踩在薄而锋利的刀尖上。血从肩头上的口子、脖子上的掐痕、后脑勺磕出来的伤处源源不断往下滴,滴滴答答砸在身后的土路上,像谁踩着凌乱的拍子,一步步跟在他身后。他好不容易蹭到赵小鹿家门口,远远就看见那小丫头从门槛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看清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她嘴巴张得圆圆的,下一秒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往外涌。她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冲过来,死死扑进他怀里,两条细瘦的胳膊箍得紧极了,勒得他伤口生疼,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翻来覆去只重复那几个字。
“哥……哥……你别不要我……”
李阳没说出话。他抬起那只还留着力气的右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慢悠悠拍了一下。动作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轻些。温热的血从他额角往下滑,一滴接一滴落在赵小鹿细软的头发上,沉浸在哭里的小丫头半分都没察觉。
“没事了。”李阳终于挤出来几个字。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有人拿着粗砂纸,在他的喉咙里来来回回磨过。赵小鹿哭得更凶了,把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李阳没有往开挣。他就站在铺了一地碎银似的月光底下,像一棵在野风里刮了整整半宿的老树,哪怕枝桠断了大半,浸了满身风霜,扎进土里的根,也还稳稳地立着。
土坯房里,赵小鹿的娘挣着从病床上慢慢坐起来,隔着窗纸,颤着声音喊了一句:“九行——”
李阳往亮着油灯光的窗纸方向看了一眼,稳稳应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屋里悬着心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还在。”他说。